——专访德国著名城市规划大师Michael Trieb教授
从高墙围筑的古老城邦到高楼林立的霓虹城市，在历史的变迁中，中国城市面貌发生着巨大的变化。红墙绿瓦、丝竹声色都融进了金属光洁的城市脉络。这些城市里有北漂的有志青年，有丽江的追梦歌手，有广州夜市的小贩，他们在一座城里过着自己的日子。
与此同时，不少城市都相继建起了高耸的大楼、宽阔的马路、成片的产业区，等等这些缺乏个性的规划不仅让人感到疑惑：“怎么这些城市都长得差不多？”。四通八达的公路、铁路线带来了拥堵的北上广，也带来了更多的“睡城”、“鬼城”。
城市的发展要符合飞速发展的经济与人们渴望的现代化生活，更离不开当地的历史背景，人文情景。城市如何正确地规划是每个城市发展进程中不可回避的话题。为此新浪地产专访德国ISA意厦国际规划设计集团总裁，欧洲著名城市规划大师Michael Trieb教授。在欧洲的城市经验里，找寻中国城市版图的规划模式。
德国ISA意厦国际设计集团总裁 Michael Trieb教授
新浪地产：在您30年的设计经验积累过程中，形成了自己的设计理念和设计风格，现在ISA意厦国际的设计理念是什么？您认为城市应该如何满足人们的一些需求？
Michael Trieb：这个理念是我们集团一直贯彻实施的，也是欧洲规划界一直在完善的城市理念，就是“以人为本”理念。在欧洲整个规划史的发展进程中，我们也曾更多地注重了一些片面的理念，比如建设一个健康的城市，一个智能化的城市，或者田园城市。但是城市是一个复杂的系统，片面性引导必然导致整体性的缺失。所以“以人为本”这一最原始需求理念就成为我们ISA城市建设的最本真的核心。
人是有多样性的需求的，城市也应该提供多样性的功能需求，并且城市必须有自己的特点。在我整个的研究中，人是有三重的需求，物质需求，精神需求和灵魂需求，这三个层面。精神层面和灵魂层面的需求指人们对于文化的需要，对于哲学方面的需求，以及对于教育和被培训方面的需求。
新浪地产：ISA意厦国际进入中国设计市场已经十年有余，十年前后，你觉得中国有什么变化？
Michael Trieb：十年来中国城市的面貌变化非常巨大，这种变化尺度之大，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与此同时，人们的生活节奏、工作节奏都在加快，远远超过了欧洲的情况。但是我们也不难看到，城市高速发展下人们的工作生活却因此显现出趋同性和物质上的攀比、浮躁心理。我十分希望中国的规划项目能够在高速发展的现代化进程中，更加全面地考虑各方因素，把整个城市建设得更加科学、更加有持续性。而德国或者欧洲的情况恰恰相反，我们在分析、讨论和商议的阶段很长，而实际建设得比较慢，这是社会在经历过高速发展进程之后的稳定休整状态。中国也需要一个速度的平衡，或者说需要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平衡点。
新浪地产：十年前后，中国规划已经从片面只重视效果的时期向整体、集约型方向发展，而且出了不少精彩的作品，但同欧洲相比，还有不少差距，那么请问，同欧洲城市规划的发展史相比，中国现在处于发展的哪个阶段？
Michael Trieb：现在的德国在二战之后城市经历了大规模重建的阶段发展起来的，德国以至于欧洲都仍然处在城市的优化调整以及保护、对于历史文化的重建、对于历史和文化的保护修复阶段。中国现代化进程已经快速发展20年，在现阶段甚至未来更长一段时期内将会更加注重城市可持续性的发展以及对于自身特色的塑造，像在中国这样一个快速进程中积攒的经验，是在全世界其他区域所没有的。
我认为中国在这个进程中其实没有去照搬别人的经验，而是在努力发展自己的一套东西，未来可能反过来是可以让欧洲，甚至北美、南美或者亚洲其他区域的新城发展得以借鉴，所以我觉得中国现在的进程是非常重要的阶段，对于世界的未来城市设计也许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一百年前德国有一位哲学家曾经说过，如果欧洲不能拯救世界，那中国可以。我希望这句话能够应验。
新浪地产：新一届政府领导班子上台以来一直致力于加快推进新型城镇化的建设，中国现在很多小镇或者县城都在向城市方向发展，结合欧洲较高城市化建设的经验，您对中国城镇化建设有什么好的建议？
Michael Trieb：这是一个非常难的问题，我认为城镇化不管是对于之前的欧洲还是对于现在的中国来讲，都起到积极的作用。当人们来到城市，会借助城市的力量发挥更大的价值，并且因此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好。政府应该积极地推动城镇化的发展。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城市要多元化的发展，要满足人们多元的需求，这是现阶段城镇化发展首要的目标。一个城市应该为人们提供固定的居所，给人们提供充足的工作岗位、就业岗位，也应该为人们提供好的教育设施、医疗设施以及文化设施，并且，整个社会有高度的信任度，这样才是一个健康的城市，否则，纯粹的为了追求速度和GDP而建设新城，没有考虑人的需求，这样的城市迟早是会生病，没有人的城市迟早是一片废墟。所以在中国或者美国产生了一些“鬼城“的现象，这不是我们推荐的城市规划模式。
城市的可持续性发展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我认为中国的城镇化应该注重质量，而不是数量。我不希望整个城市在30到50年就必须要拆掉并重新建设，这是对整个资源的巨大浪费。我希望在城市规划层面，或者房屋建造层面，以及政府的引导层面，能够更多地推进整个城市的良性发展和可持续性发展。
我非常理解政府现有阶段的需求，但是我也希望政府能在以下三个方面引起重视：第一是整个城市的特色，第二是城市的多元性，满足人们的多重需要，第三是城市的可持续性发展。我认为这三点应该是政府在未来时间段要深入考虑的问题。
新浪地产：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有着悠久的农业发展史，随着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推进，农村和城市的差距越来越大，当前城镇化的发展，面临着这双重矛盾，请问如何平衡这诸多矛盾，中国有可以向欧洲学习的样本吗？未来中国农村会呈现什么样的面貌？-
Michael Trieb：这个问题在德国二三十年之前也曾遇到过，现在德国的城市规划是非常有层次的。政府非常反对城市的高度集中，在一个大城市周边往往有中等城市，中等城市旁边又有小型城市，政府投资的高速公路和地铁将这些市镇串联形成便捷的交通网，形成现在的德国非常均衡的城镇化的布局。而中国的城市是当集中，几乎所有资源集中都在大城市。在德国对于农民来讲，这种城市化是非常好的一种过渡，他可以居住在一个城市里，城镇里，那里有较好的基础设施，但是二三十公里之外就是他的土地，所以既满足了农民土地耕种的需求，也满足了对于现代化生活的需求。而在中国，农民为城镇化贡献了巨大的力量，但却要背井离乡地生活在自己建设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所以德国城镇化整体的发展策略保护了各个阶层民众的生活品质。
在德国农民进行城镇化的发展之中，不仅是农业的规模化和高效化，而且还有很多工业和手工业的产业补充，很多世界很著名的made in Germany的产品，很多都是在斯图加特这样的中等城市周边的小镇里生产的，这样就把整个城镇的工业附加值提升了非常多。
新浪地产：ISA意厦国际在中国参建了很多项目，做了非常多好的规划设计，在您的印象中哪一个比较深刻？
Michael Trieb：这两年在西安和广州做的项目我觉得印象比较深刻。陕西省西安市汉长安城遗址区概念规划设计项目获得国际竞赛第一名。汉长安城遗址规划区的重要历史文化价值，形成了其保护研究的科学价值，以及作为遗址公园对民众开放的文化展示价值。遗址区36平方公里的巨大尺度以及区内近8万名居民的安置和生活需求在社会维度上需要被考虑。这些因素决定了汉长安城大遗址区的规划是一个多维度下的工作。汉长安城的再生和发展需要保证文化层面上对大遗址的保护展示的同时，要考虑社会和经济层面上的潜力和挑战，并且发挥遗址区的生态价值，使大遗址区的保护与发展能够以可持续的方式进行。所以我们的规划意图兼顾文物保护、城市发展建设和文化旅游活动三方面的需求——以文保规划要求为前期框架，城市发展建设和文化旅游活动的需求作为发展背景。在这个方案之中我们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摸索了一些在中国进行大规模历史保护的方法。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我们参与并取得了最好的成绩，我本人非常荣幸也很自豪。
在广州我们八年前就参加了当地的规划投标项目，比如近期在黄埔中心区的整个规划，从发展战略研究到概念性城市设计，再到控制性详细规划，一直到从去年开始在整个临港商务区最核心地块的地标建筑设计，从上百平方公里的研究范围到250米高的港航中心大厦的建筑设计，我们在广州黄埔区参加了从最高层面到最具体的实施阶段整个系列性工作。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充分熟悉了中国的规划程序以及审批的侧重点和难点，对项目的落地实施性有了深入的了解。整个理念的贯彻上，也得到了很好地体现。在建筑设计之中，我们就试图代表黄埔港文化的元素在建筑载体上得以体现，整个规划实施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权衡了多方利益，也满足了公众的需求。
新浪地产：ISA意厦国际在中国做城市规划，所面对的市场环境、政策方面与德国有什么不同？
Michael Trieb：德国在城市规划建设上的思路更多的是“回溯历史“，而中国的规划可能更加注重对于未来的规划——”展望未来“。德国现在处在对城市进行优化调整、历史修复的阶段，所以对于城市建设持有非常谨慎的态度；而中国的新城规划，不管在数量还是规模上都比德过大很多，尺度大、数量多，而且中国对于历史性城区的保护太少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出发点上的区别。在德国，拆除建筑的情况非常少见，我们经常看到一百多年前建造的房子，经过了十次以上的翻新仍然焕发光彩。在这种做法下，我们就可以更好地、更大程度地把历史文化的载体保存下来，而在中国这样的情况是比较少见的，建筑必须经过国家、省级、市级或区级的定级之后，戴上”文保建筑“的标签，才会被保存下来。在中国，保护形式由政府或专家来确定；而在德国，政府和房屋所有者会共同商量，怎么样把这个建筑用最好的形式保存下来。
新浪地产：迪拜从20世纪50年代的渔村发展到如今240万人口的国际化大都市，受到全球瞩目，并成为很多中国新城发展的样板。ISA意厦国际在中东地区做了几个大型新城项目，和中国做项目有什么共同和不同之处？中东地区的新城发展思路和中国有什么不同？
Michael Trieb：我认为整个中东地区像迪拜这样的新城，是打造出来的，这里必须要用“打造“这个词，是从沙漠上打造出的一个新城。而在中国，新城的形成是有很大的经济驱动力，是根据自己的经济发展、社会发展以及人们的需求而自然形成的。
迪拜是一个上帝建造的新城，上帝开了一个门就建了这样的新城。像在迪拜和阿布扎比地区，现今 240万人口的城市大部分居住着外国人，这样的城市对当地人生活有多大改变这是很难讲的，而且当地人对于新城的认可度其实也是有不同的说法。
中国的新城是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新城，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无论现在新城的建设有哪些不足之处，但是它的存在仍然是人们的需求、经济发展的需求和整个国家发展的需求。
新浪地产：您觉得未来20年中国城市化发展应该是什么走向？
Michael Trieb：几乎是史无前例的，中国的大多数城市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向国际化现代城市的转变。这些城市为其居民提供了所有基础条件，让他们享受一种符合国际水准的现代城市生活。现代城市的标志以高楼一以概之，被作为一种理所当然的选择而使用，而这个过程往往是以城市个性为代价达到的。在彻底丢失其识别性之前，中国应该深入警惕丧失城市景观品质、文化品牌与地方特征的巨大损失。
所以，第一点，是城市个性的塑造。这并不仅仅是审美问题，还是城市文化的归宿。中国城市个性的保护与继续发展是未来可持续城市化策略的重要要素；当前高度发达的现代城市都是如此——从伦敦，到巴黎，再到慕尼黑或汉堡，无不精心塑造其城市景观与文化特征。中国城市将以城市个性作为重要的区域竞争力品牌载体。
第二点是城市可持续性，即持久的、有发展能力的城市化意味着，将和谐的、社会的城市社会需求和能力作为每次城市化的出发点和目标，而不仅仅考虑经济要素。这是不可背弃的原则——以城市社会的基本需求为基础，而不是经济指标。
第三点中国未来城镇化的核心任务是开发一种全新的现代化城市理念，它融合了古老的世界观与现实性的发展需求，以人为本，不仅涉及到人类的物质需求，也包含非物质的，即心理的和精神的需求。将人性化的城市理念通过一种现代的方式对古老的智慧进行阐述，通过两极力量的平衡实现城市的和谐，实现物质与精神的平衡，秩序与创造力的平衡，阴(自然)与阳(都市)的平衡，是高品质城镇化的重要原则。
以下为ISA作品展示：
德国爱森林根内卡河畔的爱森林根内城照明设计
爱森林根街道及广场景观塑造
德国勃兰登堡州首府城市波茨坦系列总体规划
波茨坦历史仓储区城市设计
德国汉莎城市吕贝克中心城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