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6日，东莞台商大厦(环球经贸中心)门口已经水泄不通，观众不时举起手机“咔嚓咔嚓”，尽管他们很难将最想要的背景——这栋东莞目前的第一高楼纳入镜头。
视野正前方，“东莞台协二十周年庆暨台商大厦落成启用典礼”的横幅格外醒目。历经三届东莞台协会长、耗时八年、投资近20亿，这个东莞台商心目中的“第二个家”正式落成。
从挖下第一铲土，到图纸中68层、289米高的东莞第一高楼变成现实，台商大厦被寄予了太多期待。东莞是台商在大陆最为集中之地，如果说，十万台商见证了东莞近20年的发展史，那么，这座大厦则见证了东莞台商这八年的起伏变迁。
作为台协二十周年庆的重头戏，典礼现场布置得有些低调。主持人却用了整整三分钟的时间介绍嘉宾：国台办主任张志军，中国国民党荣誉主席吴伯雄，国民党副主席洪秀柱，海峡交流基金会董事长林中森，东莞市委书记徐建华，全国台企联会长郭山辉……
台下不时响起一阵欢呼，观众们惊叹：想不到东莞台商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
“以前没有，以后也很难有了，别的台商协会也不可能办到，能在一个大厦落成典礼上把这些人聚到一起太不容易了！”典礼第二天，在台商大厦六楼的台协新办公室里，刚刚卸任的东莞台协第九届会长谢庆源自豪地长叹……
1 联手建一个“家”
打造东莞台商的“第二个家”，是2005年大厦项目启动时的初衷。
“我常说，台商来大陆投资，就像是无父母的小孩。”曾任东莞台协第八届会长的叶春荣曾如此描述自身处境。
为了给“没有父母”的台商找一个家，台商妇女联合会、台商子弟学校、青年会相继建立，一座台湾人自己的医院也提上日程。
“学校有了，医院也要建，差什么？差一个家！”回忆往事，东莞市台商协会秘书长赵维南有些激动。
2005年，东莞台商投资企业超过6000家，占大陆台资企业总数的十分之一，台商及其家眷超过10万人。东莞台协会员数也从最初的360多家发展到3600多家，成为大陆最大的台商群体性组织。
当时上海台协、昆山台协都有专属会馆，台协长安分会也建造了自己的分会会馆，东莞台协却一直租用场地办公。无论作为心灵的依托，还是彰显东莞台商的影响力，他们都迫切需要一个“家”作为扎根东莞的根据地。
第六届台协会长郭山辉刚上任，以台北101大厦为蓝图，协会联手投资10亿建设会馆大楼的计划就开始实施。
与公益性质的台商子弟学校由大家“乐捐”不同，如此庞大的投资必须要进行公司化运营。在筹资阶段，台协将所有股份分成几百股，每股100万港元，按会员比例分配给32个镇街分会，由会员自愿认购。郭山辉当时发话：认购款不够的话他全部补上。
32个分会下面的一些老板或实力不够，或较为保守，投资并不多，只有徐记等实力雄厚的副会长以上单位成为17个较大的股东。郭也兑现承诺，一跃成为占股超过50%的大股东。
“后来证明他眼光独到，成了最大的赢家。”谢庆源说。当问及回报率多少时，记者得到“哈哈哈”或是“只能说股东们盈利不错”的回答。
“当初完全是共襄盛举，现在来看也确实如此。你看，我们这里装修、各类用品都是台商自己半卖半送的。不少老板说，你不用我的东西在台商大厦上，我面子上都过不去。”说起大楼里的台湾特色，赵维南脸上露出止不住的笑容。
“有哪些是台商自己的产品？”记者问。
“你应该问：有哪些不是台商的产品？”在新办公场所，赵维南指着办公室的陈设，招待用的是徐福记的点心，墙里走的是岳丰公司的电线，还有台商们提供的各类灯具、办公桌椅、绿色盆栽……
2 多1米的哲学
“将大楼规划到288米，这个正好是当时全球37高，并列中国第五高。”就在方案送审之后，建筑设计师提醒了一句：为什么要并列第五呢，只要再高一点点就是第五了啊！
“相对东莞速度，这栋大厦确实有点慢了，八年时间抗战都胜利了！” 大楼开发商、东莞金茂公司总经理石涛“幽了自己一默”。
2005年，在台湾建筑行业打拼多年的石涛带领他的团队承担起台商大厦的建筑开发。没想到，这一盖就是八年。个中滋味，他只能用一句“关关难过关关过”来形容。
首先碰到的问题是两岸间的法律障碍。台协作为非营利性团体不能直接投资台商大厦，他们只能通过在海外成立公司，以外资形式投资东莞公司，然后进行一系列协调拿到批文。争取法律认可、办理繁杂手续的过程就耗时不菲。
尤其是，石涛异常谨慎的性格加大了这一时间成本：比如，他要求工程国有土地使用证等四证必须齐全才动工。就为这，石涛还被人封了“石头”的称号，因为“太硬”。
当时，东莞市和股东们都希望台商大厦早点动工，但土地招拍挂流程还没有正式走完。无奈之下，石涛只能先在工地上做一些支护工程，但主体工程坚决不动，直到正式拍下现有土地。
事实上，这也是台商们投资建设诸多项目遭遇的共同尴尬。东莞台商子弟学校创设之初，从提出申请到突破政策面就花了4年时间，这还得益于台商们组织“娘子军”到国台办、教育部陈情，靠着眼泪打动了高层。
台心医院投资进程也一度出现停滞。因为大陆只允许外资以中外合资、合作的方式设立医疗机构，而东莞台商协会则一直要求独资，因为只有这样患者回台湾后才可以取得医保报销。
好不容易等到政策无碍，大楼高度成为新问题。最初方案大楼只有38层，后来加到50多层。此时大楼居然刚好是全球102高的建筑。
石涛觉得很可惜，能不能加高到百大建筑之内呢？
在获得股东大会同意后，他向东莞市相关部门提交了一份“立足东莞，扎根大陆，放眼全球”的报告，将大楼规划到288米，这个正好是当时全球37高，并列中国第五高。
该报告只有一页纸，最后一句内容为：“当这栋大楼建立起来之时，东莞将又一次扬名世界。”石涛说，这句话含金量最高。
就在方案送审之后，建筑设计师提醒了一句：为什么要并列第五呢，只要再高一点点就是第五了啊！
恍然大悟的石涛立马请求相关部门，“希望加高一米”，该部门回复：288米都给你们了，不差那一米，这才有了如今68层高、289米的故事，“这就是多1米的哲学”。
但当时，东莞从来没有如此高的摩天大楼，许多人称在东莞建如此高楼的人是“疯子”，有的则说建太高会破坏本地风水……
这个方案最终得到了当时市委书记的批示：有关部门审慎研究，如可行，请全力支持。而有关部门也回复石涛：没法拒绝这一要求。
除了在高度上折腾，2007年，石涛将台商大楼节能认证标准提升到LEED金级认证。为此，大厦整个投资增加了5%，但节能效率提升15%到30%。“当时我们是全国第14个LEED金级认证项目。”
在14个月的时间里大厦建造方案经过14次大改。“员工都疯了，说‘石总又改了’，我们只有最新方案，没有最终方案。”石涛笑称。
此外，石涛还要求投资者们每个月要跟他碰头。但2006年前后正是赚钱好时机，17个大股东很难理会他的项目，还是郭山辉发话，能坚持每个月来一次的举个手，这样才把五六个人的决策小组定下来。
3 金融海啸“撞了一下腰”
在建造过程中，这栋大楼还被金融海啸的余波“撞了一下腰”，“不差钱”的东莞台商面临经济寒冬，大楼一度被传因为资金缺口而“难产”。
方案定下之后，2007年夏天，台商大厦主楼正式开始施工。但周边居民发现，两年多下来，台商大厦并不像别的工地那样赶工，大楼“升升停停”。
2009年初，退居二线的郭山辉道出台商大厦“长不高”的困境：“投资十几亿元的台商大厦还有一半左右的资金缺口。”
赵维南解释，资金短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工程预算一直增加，从最初的10亿翻倍到最终的20亿。股东们因此对石涛开玩笑说：你每出一个新idea(主意)，我们就要多出几千万，能有不用多花钱的方案么？
“说实话，台商们根本不用融资一毛钱，绝对有实力拿出钱来，但是所有做生意的哪会用自有资金都投在一个项目上。而股东们正要贷款时，银行却出了问题。”赵维南说。
石涛回忆说，2007年楼市好的时候，银行抢着要给台商大厦放款。直到开发建造费用投入了8亿元，公司都未向银行贷款。而2008年后政策转向，楼市开发获得的融资贷款被紧缩，便很难伸手向银行借到钱。
“最后怎么办？”赵维南称，最终东莞台协通过国台办找到国开行，拿到了7.9个亿的授信额度，最终用了不到6个亿。
金融危机的海啸还波及了不少小股东，他们的资金也难以到位。
在2008年末东莞台协15周年庆典上，成员企业老板、各地分会干部，都神色凝重地交换着一个信号：2009年将是最难过的一年。他们推断，2008年金融寒冬下，台企接不到订单，由此引起资金链断裂等恶果，将在2009年显现。
到了2009年6月中旬，被誉为台商接班人摇篮的东莞台商子弟学校曝出，有1/4的学生还在为学费发愁，原因是金融风暴严重冲击中小企业，让许多台湾籍家庭顿起风雨苍黄。
“我最近的成绩差了，我真的不愿意回到那个冷漠的家。爸爸为了工厂的事愁云惨雾，妈妈因为操劳有严重的肝病。”台商子弟学校育苗基金会执行长聂良知看到这样一份学生助学金申请单，忍不住眼泪直流。在该校，2/3的学生是台干后代，1/3的学生是台商子女。
东莞台商狠狠地“被”教了一课，关于台商大厦的资金短缺的各种猜测也流传起来。
“刚好那一年出了塔吊坠落的事故，不少人打电话，大厦是不是建不起来了？是不是要被政府接手了？”石涛说，对此他只能反问：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与此同时，有部分小股东提出了撤资请求。“有一个小股东因为资金紧张，和另一个股东达成了协议。等到交易时，股价已比原始股涨了20%，二人按120% 的价格达成交易。而后来，股价又涨到140%，接手的股东又主动补足了这其中的差价。”石涛说，“这就是台商的情义啊！”这个故事让东莞台商们倍觉温情。
4 台商大厦冲击波
2010年，就在即将封顶成为东莞新地标时，台商大厦摇身一变，有了一个更大气的名字：环球经贸中心。直插云际的环球经贸中心引发了摩天大楼的风起云涌……
坊间传闻，改名是因为东莞还没有一座东莞大厦或莞商大厦，凭什么新地标能取名台商大厦，台商大厦因此不得不改名。但在熟悉东莞房地产界的人看来，改名是为了不过多强调台湾特色，吸引企业进驻。而台商这次楼宇经济的“牛刀小试”，也引爆了商帮资本掘金摩天大楼的热潮。
在开发项目之初，郭山辉等人说好大厦建好后物业按照股份比例分割。后来，大厦越修越高，台商们计划在38-52层打造顶级酒店，并曾一度与一家经营六星级酒店的公司达成意向。
但石涛的团队测算发现，打造这样一个酒店需增加投入3个亿，整体要20年才能收回成本，投资风险太大让股东们放弃了酒店的规划。
这也使得东莞第一高楼终于告别酒店模式。由于不做酒店，能够分回给股东的体量更大，加上工程投入超出预算，股东们要尽快回本，一部分多余的物业就需对外销售。
为了增强发售和出租物业的吸引力，新名称“环球经贸中心”替代了台商总会会馆的概念，东莞大道边上的CBD宝地立起有总部经济特色的综合性商业体。
改名牵动了不少人的神经。因为早在建造之初，外界就有观点认为，东莞台商协会就是在以协会的名义牵头，将资金引向地产市场。而从房地产产业来看，台商已 失地产先机。此前，除了建置厂房和家庭置业外，由于政策限制和候鸟心态，台商并没有在地产方面有所发展，东莞地产界几乎是东莞本地人和香港人的天下。
在石涛看来，这次的台商大厦是一个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作品。“地标建筑售价成为标杆不足为奇，大厦投资20个亿，不算股东自留的部分就已经价值40多个亿。”
让石涛觉得自豪的是，台湾人的作品得到了其他人的效仿，不少其他摩天大楼项目的负责人都曾找他“取经”。
直插云际的台商大厦引发了一场摩天大楼的风起云涌……
台商大厦对面，一栋规划为88层、398米高的民盈大厦(东莞国贸中心)正在崛起。在民盈大厦建设之初，即有传言建民盈大厦是“给台商大厦看”。台商大 厦成为东莞第一高楼，东莞本地富豪“不爽”。“他建68层，我们高过68层！”民间传言描述了各位本土企业大佬的心态。
擂台没有止步。2011年12月20日，102层、480米，厚街名家具总部大厦战略发布。
越来越多的商会瞄准了总部经济概念。去年9月，东莞浙江商会会长陈路也透露了浙商大厦计划动工的消息，该项目紧依东莞大道，主楼高度设计为160米。
摩天大楼背后，各种经济势力涌动，争夺商业话语权。东莞天际线，也正因为这些摩天大楼而改变。
绿叶对根的情意
正如台商大厦突破种种桎梏一样，八年来，东莞台商克服种种障碍，通过抱团取暖、联合投资形式，不断积累实力。
2010年，为打通台企内销渠道，叶春荣带领台协发起建立“大麦客”，1500股共募资3亿港币。这是东莞台商继台商大厦、台心医院和物流公司之后，又一个以协会募股形式创建的商贸公司。
与台商大厦一样，“大麦客”在香港注册法人，然后在大陆获得营业执照。由于其初衷与中央辅导台企转型内销的方案不谋而合，大麦客得以顺利开张。
对于这些服务台商企业和台商人群的项目，帮助台商降低物流费用的富全物流、主导台博会和组织企业抱团展览的华莞展览公司等联合投资模式，都曾被官方开“绿灯”。
对于台商，东莞市给予了足够的关注。如今的市委书记徐建华，在上任第三天就曾与市台协负责人座谈，调研的第一家企业也是台资企业徐记食品公司。在上述典礼现场，台商们亲切地称他为“大家长”。
而对于东莞，台商也有着第二故乡的眷恋。过去二十年来，东莞的台商见证了东莞从交通不便、水田相连的农业县变成高楼、厂房密布，交通发达的世界制造业基地。第一代东莞台商，也从年轻力壮变为两鬓斑白。如今，这些创业的种子长成了参天古木，根已深扎在东莞。
“从来没有哪个台商群体能这样在大陆同一方土地上，建好学校、医院和大楼。这些都很烧钱，但都搬不走，是台商在东莞扎根的决心！”刚刚卸任的东莞台协第九届会长谢庆源说，20多年来，台商们全家总动员，漂洋过海而来，有的从30多岁干到60多岁。
有人说，在东莞原有的优势不再的情况下，这些台商面临走或留的抉择。
“我是不会走了，还有比东莞更适合我们的地方么？”赵维南曾经被郭山辉邀去担任全国台企联协会的秘书长，结果半年后就因为在北京“水土不服”，主动要求回东莞。
而台湾人石涛，也正在谋划筹建自己的建筑开发公司，准备带给东莞更多的绿色建筑。
无台商，不东莞，这句话正在由一个个远离乡愁、扎根东莞的台湾人演义。正如一首歌里所吟唱的，这或许也是一种绿叶对根的情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