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还是主要建材的年代里,中国的屋顶上至多安放一两只瓷器神兽。有些南方地区有用这些神兽镇宅的风俗,据说它们可以防止四周的恶鬼邪灵可能的入侵,或守卫风水不使其改变。极少数堂皇的宫殿、官衙、庙宇和私人宅院,以宽敞的大屋顶、飞檐、斗拱和鸱吻之类的装饰,表现出风格鲜明的建筑美学。但不管是两种瓦顶建筑中的哪一种,都逐渐被新的材料、功能和美学偏好所取代。乡村中普遍可见两三层的砖混建筑,外观头重脚轻,平台式屋顶缺少起码的隔热保温设施。这种方头方脑———或者说没头没脑的乡村住宅既不美观,也不方便,却遍布中国东西南北,只能说是乡村对城镇生活本能向往的产物。相比之下,江浙福建等地的乡村屋顶已经演化出稍显复杂的装饰,最常见的是一长串亮晶晶镀铬的多层球状物,乍看如同缩微版的东方明珠。
城市建筑分商业楼宇、公共建筑和居民住宅三类,各有其特征。公共建筑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大,建筑规模远远超出实际需要。这和政府那种不受制约或很少受到制约的权力正好相映成趣。换句话说,中国的公共建筑体现出制度的风格。要从美学上概括这种风格,就应该看看政府大楼对美国白宫建筑无节制和低水平的模仿。显然,支撑这种模仿行为的是对权力象征物直白的渴望。至于写字楼,则是乏味和可笑的混合物:一成不变的平顶、麻将顶、金字塔顶、莲花顶和仿帝国大厦式的尖顶。上海中心———陆家嘴金融城新建的一栋超高楼宇封顶后,与另两栋超高建筑金茂大厦和环球金融中心并列在黄浦江岸的小陆家嘴地区,使得上海东部的天际线呈现出打蛋器、开瓶器和注射器一字排开的视觉奇观。如果这还不算奇特,状如秋裤、大裤衩或长柄雨伞的商业楼宇,几乎可以满足任何偏于怪异的期待心理。
至于居民建筑的屋顶,是中国最正常也最乏味的风景,如果不是屋顶花园、屋顶别墅和屋顶四合院层出不穷,几乎没有人会把目光投向那里。
这些横空出世的屋顶建筑,大多违反有关城市建筑和施工的规定。在漫长的建造和装修过程中,它们肯定也被不堪其扰的邻居投诉过,而它们竟然没有被中断和追究,顺利竣工,不能不让人联想到业主的身份或手段。如今对这些违章建筑的质疑,主要集中在谁应对此负责的问题上。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在中国,几乎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而且应该追问谁来负责———尽管结果常常是没人负责。但我还是想到,对屋顶建筑负责的不仅是城管。这种奇观也是共有产权、相邻权和业主自治等缺陷的共同反映。
高层建筑的住户数量相当可观,封闭式小区的人口规模近似小城镇,但和那些被偷偷改建的屋顶一样,对楼道、公共步道、绿化和停车位这些共有部分的使用和处置,存在大量管理不善的现象和有争议的行为。这些行为无法得到及时和适当的处置。
讽刺的是,所有的问题都有法可依。但无论是法律还是居民公约,都无法有效杜绝那些滥用公共空间和侵犯邻居权益的行为。事实上,得不到执行的法律已经成了问题本身。不管是业主委员会的成立和运作,还是对不当行为的司法干预,这些法律有明确规定的事务,在现实中运转状况都很糟糕。
对中国的居民自治抱有很高期待的人,曾经认为利益相关者能够通过自愿联合,来管理共同利益。但这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并没有改变关系到个人和共同利益问题上一盘散沙的现实。大多数小区的管理,要么寄托给强势的物业公司和居民委员会的二元体系———强势的物业公司往往又成为冲突的根源,要么处于混乱状态。
居民无法协调共同的利益,因此也无法维护个人利益,行政机构和司法部门看人下菜,这些是屋顶花园、别墅和四合院遍地开花的原因所在。不幸中的万幸,这些奇特的违章建筑正好处在城管的管辖范围之内。这样一来,即使我们无法有效管理共同的楼顶,起码可以通过批评这个形象不佳的机构,让自己感觉好过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