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山东滨路穿过月亮湾大道，在鲤鱼门口进入，踩着一片泥泞，“前海展示厅”几个大字映入眼帘。没有围墙，没有出入口保安，如果你走路，进入这片工作区的唯一障碍，就是一块仅有两个巴掌宽的木板，架在土沟沟上，让人心里禁不住嘀咕：踩上去会不会断裂？
前海沙盘模型表达了前海人对未来的憧憬。
至今成立已经三年多的前海管理局，在今年7月初搬进位于展厅后面的办公室，是一排低矮小“楼”。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楼房，而是由在货轮上用了3 0多年的集装箱拼装的。
前海管理局率先进驻前海深港合作区，用300多个集装箱建起办公区
前海是改革进入新窗口期的一场创业。过去三年，不少人认为前海“太慢”，前海人会报以一笑。在“慢速度”背后是这群人以激情支撑的高效运作。今年，被前海视为攻坚之年，无论基建，还是政策落实上，前海进入“加速度”。
前海合作区西北部大铲湾，重要陆路通道广深沿江高速一桥飞架，即将通车。大片海域是前海合作区规划亲水型城市的物理条件。
快进驻333集装箱建办公区
前海水城依然是一片空旷的工地。暴雨一来，泥泞不堪，前海人尽量让这块建在工地之上的办公区，可以显得清爽一点，温馨一点，整洁一点，栽上数棵尚未枝叶茂盛的小树。如果忽略进来时所看到的凌乱，这里与一般的办公区似乎没多大差别。
但是，走进里面，一股甲醛味迎面扑来，可以呛出好几个喷嚏。正值暑热，因为要通风排气而不能关窗，外头热浪透过集装箱铁皮，就算空调风扇一起上，也无法驱赶，而到年尾，这里面或许就是另一番冬冷的感受了。
前海管理局2011年1月正式挂牌，但因填海作业，此前一直在位于科苑南路的武汉大学大厦办公。今年7月，管理局入驻前海综合办公区。为符合环保的理念，工程采用使用过30多年的退役集装箱加工组装搭建，共使用环保旧集装箱约333个，有12米长、6米长两类。
行使计划单列市管理权限的管理机构在集装箱里办公，在全国也是独一无二。但是，简陋并不影响效率。前海管理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前海临时综合办公区工程整体建筑面积约9300平方米，包括前海e站通约3000平方米、管理局办公区、配套就餐区500平方米等。
为何选择用集装箱作办公室？
“因为建起来快啊，我们从年初开始弄，半年就弄完了。”
为何要从办公楼搬入工地现场？房租太贵？
“房租的确不便宜，都是纳税人的钱，不敢乱用。来到前海现场和泥泞一起，更加重要的是找回三十年前特区建设者们的创业激情，更加清晰自己的使命，用每天一身汗一身泥一身水一身灰为三十年后的特区找到新的荣光。”
“我们条件算不错，很知足的。”前海工作人员谈起这些，语气非常轻松，“就是交通不大方便，关键是坐在这里，看着这里，从一片荒凉，一点一点，建成图纸上的样子，从一个概念变成现实，那种自豪感很难诉说，而且天天坐在这里，也总不能老是看着一片空地啊，就会想着，怎么可以加快建设速度。”
往前赶 一个萝卜三四个坑
三年前，他们还是租用在深圳地铁公司一个偏僻角落里面，初期同事不到10人。三年之后，他们搬入集装箱办公室，被要求用“一个萝卜两个坑”劲头来工作。前海管理局的人，似乎都在用相对那么不舒适的环境，提醒自己还处在创业期。
前海管理局前局长郑宏杰有个“萝卜理论”：因为两个萝卜一个坑的话，容易推诿扯皮；一个萝卜一个坑，则容易按部就班，只有一个萝卜两个坑或三四个坑，大家才会将所有事情都抓紧往前赶。
2010年3月，郑宏杰从盐田港集团董事长的职位上出任首任前海管理局局长。知情人透露，郑宏杰当时舍弃盐田港90万元年薪的优厚待遇，从盐田港集团借了5万元、一辆别克轿车，带了三四个人的初创团队，就来到一片荒芜的前海合作区。每天上午8时30分之前一定到办公室，直到晚上9时以后，可能还在加班。如果不在办公室，那么就在外面开会或接待，一天最多曾接待17批参观者，从一个会议室到另一个会议室，前海管理局找不到一个空出来的会议室。
在一些赶场间隙，郑宏杰坐上车，不到1分钟就睡着了。有人说，2010年第一次见到郑宏杰，他还是一头灰发，如今已全白。郑宏杰希望当年蛇口创业精神，可以感染给每一个前海管理局的人。前海管理局成立的第一个月，便去了蛇口博物馆参观学习，随后去看了深圳30年改革展。郑宏杰解释，就是要让他们感受当年创业艰辛，将先行先试，敢想敢干，敢为天下先的精神传承。而前海管理局的招聘笔试更是有一道必考题，每个人必须写一篇题为《前海精神之我见》的论述，阐述自己的“前海梦”，每个到前海的人需要回答老局长的一个问题：到前海来你们图什么？
这种精神带动了前海管理局的上上下下，他们的忙碌程度名声在外。前海管理局经营发展处处长王锦侠几乎每周都有几天在北京忙于政策批复的各项工作，而招商联络处平均每天接待量为二三十批。一位跟随着郑宏杰进入前海管理局的处长笑说，开始根本“不知道前海是啥，也就是认了局长这个人，稀里糊涂就来了”，现在“满脑子是前海”。
也有工作人员抱怨，经常写文件写到半夜，睡一两个小时再回办公室上班，无论局里还是外界，对他们要求都太高了，压力很大。和当年蛇口一样，前海注定从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前海人无法回避各种期待、关注甚至挑剔与责备。
慢速度 被质疑“烂地一块”
前海地区位于珠江口东岸、深圳南山半岛西侧，规划总用地面积15平方公里。这是深圳特区内目前尚未开发的最大一块土地，对于寸土寸金的深圳而言，前海无异是一块罕见的宝地。
这是深圳上世纪80年代预留下来的发展备用地，曾经规划建高科技产业基地、做安居房用地，但一直没有真正开发。直到2006年，历时四年的《深圳2030城市发展策略》获批，明确将把前海湾建设成为泛珠三角的现代服务业中心之一。而同年启动的新一轮城市总体规划《深圳市城市总体规划(2008-2020)》，提出在强化福田-罗湖中心对全市综合服务功能的基础上，推进前海中心建设，主要发展区域性现代服务业与总部经济，并作为深化深港合作以及推进国际合作的核心功能区。“双中心”规划出来后，曾经引起深圳各界对两个中心功能区分的巨大争议：一些人质疑深圳搞个前海中心是好大喜功、重复建设。
市规划国土委原副主任许重光多次向外界解释：“福田中心是深圳市的中心；而前海中心着眼点将是服务整个珠三角，尤其是香港，是更加高层次的中心，更强调区域辐射功能。”直到2009年底，深圳明确前海功能定位：深港合作先导区、体制机制创新区、现代服务业集聚区、结构调整引领区。随后，“打造珠三角曼哈顿”、寄托深圳下30年梦想等语词被频频用到前海身上。
而在前海管理局成立后三年里，前海频频面对建设速度太慢的质疑：“搞得太慢，喊了那么多年，现在还是一片荒芜。”
对于一个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三天一层楼”闻名于世的城市而言，“前海慢速度”让一些人无法忍受，甚至有人尖锐质疑，前海管理局的人拿那么高的工资，究竟做了什么？而前海管理局的人不这样认为。郑宏杰在公开场合回应：“这是黎明前的寂静。”由于最初期的软基处理，属于难以察觉的工程，把豆腐脑做成豆腐，把豆腐做成豆腐干，虽然看不见，但时间少不了，一个处理要200天。“但如果盖楼呢，10个月可以盖到30层。但前海不着急盖楼，因为前海任何一栋楼都是一个精品，每一个景观要做成标杆做成示范。如果没想好，如果做不好，就宁愿不做，不浪费寸土寸金。”
前海15平方公里土地，近2/3是需要通过填海完成，“而填海土地的下沉是需要时间的，国外填海还需等10-20年，前海如今才3年，不应该太急功近利。”市政协委员金心异说，任何规划都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前海成功的标志并非盖楼速度，而是它在改革发展战略中的功能，是否真能担任起“桥头堡”角色。从中央到地方，前海这两三年从招商引资，到政策出台，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
“基础设施这块是百年大计，绝对要万无一失，其它软环境、政策、产业要快，就是要创造前海的加速度。在政策落实与招商等方面，我们都是国内最快的。”前海管理局副局长何子军说。
去年12月7日，习近平总书记“南巡”第一站即是参观前海，郑宏杰汇报了13分钟，承诺任内前海会每年有新变化。在前海荒芜的工地上，习近平迎着南中国海风，希望前海带动中国新一轮改革开放。
平利益 一条铁链锁前海的脖子
为全面加快前海合作区开发建设步伐，市建筑工务署与前海管理局今年6月9日在前海展示厅正式签署开发建设战略合作备忘录。市委、市政府安排市建筑工务署参与前海工程项目建设。
根据双方签订战略合作备忘录，前海管理局首批移交市建筑工务署管理的项目共4个，都是市政工程项目。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吕锐锋表示，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前海之后，市委市政府对前海开发建设如何提速做了周密研究，采取系列措施推进。然而，横亘在前海开发面前，有一道错综复杂利益编织而成的网，时常让创业者们感到步履蹒跚。
“前海起步的条件，包括周边市场环境、政府的财力、思想理念等方面，都要比当初的上海浦东、天津滨海新区要好，但客观资源条件比那时候还要差。”前海管理局一位处长掰着指头数，南山区最开始将前海定作市政设施的一个基地，所以区内在前海布置大量市政设施，如污水处理厂、热电厂，后来定位为物流园区，建起输港的交通设施，如今保税港区、沿江高速、平南铁路最初设置的功能，与前海现代服务业的高端定位都是不符的。平南铁路就像一条链子一样，把前海给锁住了，只要到区外就必须跨平南铁路，再高的规划也跨不开平南铁路，必须把锁脖子的地方解开了，才能解决。因此，涉及大量改造搬迁，不少问题需要处理，其中最棘手的是协调平衡各利益主体与前海定位之间的冲突，“你要调整平南铁路的功能，做码头的招商局同意不？海铁联运对码头的出港功能有提升啊，从省里看，广铁集团也不一定同意啊。”
虽然去年已经有消息称，根据规划，平南铁路功能近期将逐步调整，远期取消铁路功能，局部改造成为城市公园。但难题未完全解决，7月19日，一截火车车厢正好坏在进入前海的鲤鱼门口，将前海的入口完全堵住，前海的人暗中嘀咕，“有没有那么巧啊？”
与此同时，前海是填海区，治污、截污、水治理难度相当大，加上本身地域面积小，生态环境脆弱，复杂大量的基础设施需搬迁改造，“要改造搬迁，时间精力不是一年两年内可以解决的。”而比起这些看得见的难题，还有更棘手的事情。
加速度 借鉴蛇口开发勇气革新
在中国的政治环境下，地方的任何革新能否成功，一大关键因素无疑是能否取得更高层的支持。谋定而后动，前海已经进入“加速度”。
人们通常把前海和当年引领改革开放的蛇口放一起对比。而在金心异看来，蛇口开发已经成为中国改革开放的一个标志。如果要说到蛇口开发的成功是否有什么能被前海借鉴，他认为，是勇气。对于改革先锋深圳来说，这些年逐步归于平庸，前海成了这座城市试图重新引领风潮的砝码，被寄予太多期望。
在前海规划报全国人大常委会征求意见时，相关官员不同意其中的“社会主义法治示范区”说法，质问：“我们国内什么法没有？你还要做示范？”知情人透露，当时全国人大常委会要求取消相关条文的反馈文件已经回到国家发改委，郑宏杰得知消息，马上乘飞机到北京，谁知晚点，拖到夜里两三点才抵京。稍作休息，早晨7时便出发跑中央各部门找领导汇报工作。“最后硬是坐在了人大常委会的领导面前汇报，争取到留下‘社会主义法治示范区’这条，但对说法作出了改动，变成如今的‘社会主义法治建设示范区’。”知情人说，由衷地佩服郑宏杰，“能够争取到人大常委会重新出一个文件再发给发改委，还要在一天内完成，对别人来说基本不可能，但老局长做到了。”
而“非金融项目计划单列市”的审批也曾被非议。前海内部人士解释，争取非金融项目计划单列市的出发点不是前海要一个行政级别，只是要解决服务业里面审批时间太长的问题，都是省里报中央，希望能在前海区域内搞一站式服务，前海的事就放在前海来办。如今，前海将实行E站通，11个政府审批职能将转移到前海管理局，而法治环境的打造也将是前海一大亮点。仿效香港法定机构而成立的前海管理局、创新成立前海民商事法庭、组合前海廉政监督局，都成为改革创新亮点。
制度创新让每一次政策的争取充满艰辛，也获得相关部门大力支持。何子军说，前海的先行先试政策是滚动式的，根据产业发展要求和开放的要求，每年会有一些新的安排给前海。目前，正在梳理金融、法制、人才建设等领域政策创新，就新的创新政策正与各部委密切互动。
从郑宏杰，到张备，都认为制度创新、软环境建设将是前海的关键所在。也正是这种探索、创新让前海备受关注，前海人无时不感受到这种关注与期待。
记者手记
高潮已近
我们去过很多次前海，近距离观察它的状态。像很多人一样，我们也曾经感觉前海的创业与当年的蛇口开发节奏迥异。但深入其中，发现前海人工作的节奏相当紧张而高效。“挑灯夜战”成了局长到员工的常规状态。
应当庆幸，前海人对速度的追求，并未体现在楼宇建筑的大干快上，而是对质量的追求、软实力的构建上。“精品意识”，是前海人对软硬环境的共同要求。在体制创新的勇气与政策落地的节奏上，前海已经进入“加速度”。
在前海人眼里，过去三年是他们的创业期，今年已经步入攻坚起步之年。此时，前海将进入大开发、大建设、大发展，并且“出形象”的关键时期。他们等这一天很久了。
但是，对前海管理局工作人员而言，无论创业期，还是攻坚期，都处在“超常规状态”之中，任务繁重，压力巨大。拓荒是辛苦的，除了勇气，体力，还需要脑力的付出，保持可持续的动力。毕竟前海的事业是一份长远的事业，我们更希望前海在“张弛有度”的节奏中前行。
创业不易。前海过去三年的成绩，即将在接下来的高潮中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