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前,南都顺德曾报道德胜河南岸居民拆迁暂停,与之相对的却是:旧厂房旧改洽谈完毕。在这片河岸上,有一批建于上世纪5 0年代的旧厂房,其中包括 著名的顺德丝厂、桂洲石灰厂、容奇粮食加工厂和农机三厂等。红砖、灰墙的旧式建筑见证了顺德工业最鼎盛的时代。但在这个城市未来的规划里,却没有了它们的 位置。即使是苦心经营的德胜创意园,也被评价为“失败的保护”。画家罗灵选择用影像去记载这里,计划要采访百位顺德老人,目前已经记录下十几位老人的口述 史。
昔日荣光 顺德丝厂
辉煌只是博物馆中的历史片段
位于容桂四基长业路1号的顺德丝厂,距离车水马龙的容桂大道中不足3公里,却仿似一个被遗忘的世界,这个曾是顺德三大工业摇篮之一的工厂,所生产的生丝以高品质曾一度登顶世界之巅,从破产至今荒置了13个年头。
目前,这座建于1954年的顺德丝厂旧址已经拍卖转手给一家房地产公司,曾经孕育生丝的地方,将在一河两岸的规划进程中,用作其他商业用途。
荣耀:丝厂一份工让人羡慕
顺 德南国丝都博物馆馆长吴英海,1985年毕业后被分配到顺德丝厂生产技术科。回忆起当年,吴英海说:“当时正是顺德丝厂的鼎盛时期,顺德丝厂是广东省最大 的丝绸企业之一,除了生产生丝,还生产丝绸、化妆品、毛巾等很多外延产品,有一条从针织到成衣的完整的生产链,年产量330多吨,最多时候厂里员工有 2000多人。”
吴英海回忆,在上世纪70年代,能拥有一份国营企业的工作是让人羡慕的,因此进入丝厂工作前要经过多重非常严格程 序考验,眼睛、手、牙齿都要达到标准,否则无法胜任缫丝工的工作。极细的蚕丝要通过瓷孔,传送到锭上,眼睛不好的话,无法迅速让纤细的蚕丝穿过小孔,胜任 这项工作需要有好眼力,手还要能坚持每天八小时在水中浸泡的特殊作业条件。
衰落:仅余下博物馆承载历史
但随着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的工业浪潮冲击,传统的桑基鱼塘被一座座厂房取代,蚕丝业逐渐被家电等制造业取代,顺德缫丝业就此衰落。
当 时,已经在丝厂成为分厂负责人的吴英海对企业的没落感受很直接,“原料不够,直接导致减产,90年代初期,生丝产量从年均330吨下降到160 吨,1999年达到最低,只有100吨。经济效益不景气,自然人心惶惶,丝厂的工人也只剩下1000人左右,流失近一半。在家电业和机械制造业企业雨后春 笋的冲击下,丝厂员工1000多元薪水已经算很低的了,家电制造业普工月薪也有两三千呢。”
辉煌近半个世纪,而没落也仅仅用了十 年,2000年顺德丝厂宣布破产倒闭。2007年9月位于大良新城区观绿路的顺德南国丝都博物馆就建成对外开放,藏品4000多件。对于丝厂的衰落,吴英 海坦言:“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但是,我们需要一个载体来承载历史和回忆,让消失的文化得以延续,所以有了这个博物馆,希望市民都能来聊聊过去,‘回 家看看’。”
今日现实 “失败的创意园”再建一个珠江西岸有何意义
同在德胜河畔,工农路16号大院曾是容奇粮食加工厂。今年五一,湖南画家罗灵抽空整理着这几年来在德胜河畔所搜集的大量资料。几十G的采访录像、数百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一篇篇质朴生动的日记……
罗灵:再建一个珠江两岸有何意义
“我 对于这些文化遗产的保护,其实是分了两个阶段的。”凌乱的工作室中,罗灵边抽着烟边说,“第一个就是审美的阶段。”2006年,还在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读 研究生的罗灵,以200元的低价租下了粮食加工厂的五楼做工作室。他在当天的日记中记录:从工作室走到阳台上,宽阔的大江上船只来往,远处的淡山就像水墨 画。望着德胜河对岸的糖厂,高高的烟囱、纵横交错的管道,分外舒心。
2007年,德胜河两岸开始纳入拆迁规划,“有一天,我在阳台 看风景,突然发现一些小楼已经被拆倒了。那么漂亮的房子拆掉了,实在是太可惜了!”在罗灵的审美世界中,老厂房和现代建筑是两种不同的建筑,它们不仅是反 映顺德乃至岭南文化的历史见证,更具备一种独特的艺术美感。他尤其反对城市景观的日渐同质化:“如果这些拆了,再建起来的也就是另一个珠江两岸而已。和广 州一模一样,有什么区别。”
为了留住这片风景,他一边用画记录旧厂区的痕迹,通过办展览引起大家重视,同时他给市长写信,呼吁政府保护厂房,停止拆迁,将德胜河畔建成顺德的“798”……漫长的抗争以及多方协助之下,2012年6月,一期占地1万余平米的德胜创意园终于落成开园。
学者:工业遗产“失败的保护”
“罗 灵说自己的使命已经圆满完成了,但在当地人看来根本是两码事。”中山大学人类学研究生陈紫微当时正在创意园旁开展一项有关工业遗产的田野调查,采访了十几 位即将拆迁的居民:“相比于保护旧厂房,他们更关心拆迁的补偿。有位原顺德机械厂的大伯说,如果把老房子搞成创意园那样不伦不类,索性还是拆掉算了。”在 最终的调查报告中,陈紫微将创意园评价为“失败的保护”。
这样的观点给罗灵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也促使了他的转变。
“我 也拿着摄像机去走街串巷找本地人聊天,结果发现至少90%的人都是赞成拆迁的。”罗灵说着自己也笑了,印象最深的一个采访对象,当着他的面就骂开了。“那 是一个住在江边的退休老人。他说对面船厂污染、噪声太大,旧房子太脏乱,里面住了很多吸毒的。早就该拆了,居然有个艺术家说要保护这些老房子,实在太傻 了。”
当然,也有反对拆迁的居民。“有一个老奶奶家里很有钱,儿子买了别墅叫她去住,但她说什么都不愿意搬走。她说自己在这里长大,老公在这里去世,自己也要死在这里。”这些来自老人们的真实声音让罗灵大为触动,也使他将对实体建筑的保护转变成了对历史记忆的“抢救”。
留下:记录百名老人的口述史
“审美毕竟是很个人的东西,我想真正为这个社会保留一些温暖的东西。”罗灵将采访目标主要瞄准老人,不仅因为他们在面对摄像机时毫无顾忌,他更希望能够通过老人的口述还原顺德工业的威水史。
“我在湖南老家也做过类似的采访,那边还是比较传统的农耕社会,拿来跟顺德一比较就会发现很大的不同。”罗灵说,老家的老人对年轻时代的回忆,“饥饿”是一个很重要的主题。而顺德老人,说的最多的是工作和工厂。“当时他们对于自己工人的身份是非常骄傲的。”
今年七十余岁的吴蔓芙曾是顺德丝厂的缫丝女工,回忆起当年,她说当时要得到这份工作可不容易,“身体要好,不能近视,还要有一口整齐牙齿”是基本条件。而丝厂的待遇也非常好,为了保护工人的双手,衣服会由专门的阿姨帮忙洗,每个周末组织交谊舞会还会放电影。
罗灵说自己目前已经采访了大约十几位老人,计划要采访到100位。他打算做这样的一个装置:一辆三轮车上堆满了黑白彩色、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电视机,每一个电视机里都是一位老人在叙述这段河畔的历史。
罗灵说:“要让密密麻麻的人和历史就这样呈现在人们面前。这些老人一辈子住在江边,他们就是活生生的历史,值得我们去聆听。”
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但是,我们需要一个载体来承载历史和回忆,让消失的文化得以延续。
——— 南国丝都博物馆馆长吴英海
相比于保护旧厂房,他们更关心拆迁的补偿。有位原顺德机械厂的大伯说,如果把老房子搞成创意园那样不伦不类,索性还是拆掉算了。
——— 中山大学人类学研究生陈紫微
要让密密麻麻的人和历史就这样呈现在人们面前。这些老人一辈子住在江边,他们就是活生生的历史,值得我们去聆听。
——— 画家罗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