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澳门、横琴和十字门大开发,没有人会注意银坑村。这个依偎在濠江西侧、银坑水库下的小村落总是习惯了被世人遗忘,而如果没有社区干部和村民们的介绍,人们很难想象这个如今看上去有些贫瘠的村落在改革开放之初曾经有过一段威水的风光史,在那个人均月工资二十多元、几毛钱一斤猪肉的年代里,出了不少万元户,乃至十万元户。
“村里上世纪8 0年代只有5 0余户人家,接近一半都是万元户”,61岁的老村民傅容开说,当时该村“万元户”的比例之高,在珠海都算首屈一指。
而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因曾担任省财务厅厅长的马保罗在银坑村筹建难民营,从日军的铁蹄下,救下来自三灶等地逃难的一千多村民,更是一度蜚声中外。如今,难民营遗址尚存于该村八亩山一侧,屋墙早已俱毁,只余浅浅的几处墙角和一些难民取水的坑洞,沿山而建,状若梯田。但随着战事结束,承平已旧,眼下即便是村民也很少有人记得这段不凡的历史了。
如今,银坑村再度走入公众视野,却是因为它的落寞与沉寂。
昔日的荣光
给澳门卖水成就“万元村”
几年功夫,家家建起了当时堪称豪宅的二层砖瓦房
距银坑村四公里处,便是大开发正如火如荼的横琴,而隔着一条马路,就是十字门中央商务区南湾片区,这里将建设成为包括金融保险、商务服务、商业贸易、会议展览等在内的珠三角西岸金融服务会展中心。
正是在辉煌的映衬下,落后的银坑村反倒显得有些扎眼,从南湾大道经过的人们会不由得对这个与大开发格格不入的地方多看上几眼。
今年8月,珠海市政策研究室作了调研,建议对该村实施科学规划,政策引导,尽快改变该村现状。
无论是衰落,还是辉煌,银坑村几乎在时代的每一个变革节点,都以不同的方式吸引着外界的目光。这是为什么?要读懂银坑村,还是先从历史谈起。
一本万利的卖水生意
社区干部介绍,银坑村现有300多名村民,大约七八十户,由于三面环山,历史上可耕种土地稀少,早在解放前,部分村民便开始与澳门互通有无,靠水吃水———村民从银坑水库旁的山泉取水,卖给一江之隔的澳门渔民谋生。
澳门地处海岛,淡水资源极度匮乏,银坑村卖水的生意自然一本万利。57岁的村民梁乾欢说,到了197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期间,仍是公社的银坑村把卖水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而且很响了,该村约有一半的村民当时都被公社组织起来,专事卖水,“那时叫给国家挣外汇,可吃香了”。由于能挣外汇,即便是“文革”,该村也甚少受到冲击。
为了便于取水,公社组织劳动力,从几里外的山上一口水塘修筑了一条引水渠,一直延伸到码头,村民们用快艇和小船从码头上取水,然后运到江面叫卖,“一桶水最开始卖2分钱,一天一个人起码要卖一两百桶,四五吨水,卖水全靠人力,我们用担子一桶桶地挑到澳门渔民的船上去”梁乾欢说,卖水的钱当时要交给公社,村民们只挣工分。
因为外汇挣得多,后来银坑社区还一度成为“文革”期间的革命典型。傅容开记得,当时上级打算宣传该村,但因为村里的名字带着一个“银”字,有些市侩,于是一度更名“红旗村”,隔三差五就有珠三角的其他村来学习先进经验,但村民们习惯了原来的名字,私底下仍以原来的名字称呼,当“文革”一结束,村里立即恢复了“银坑村”的叫法。
一天就能挣100多元
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和分田到户的实行,农村的大锅饭被打破,国家开始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银坑村不少村民们也在这一时期纷纷“下海”,经营起了卖水的生意,就连原来在公社时期种地的部分村民,也跟着跑船,给澳门渔民卖起了蔬菜。
“每天早上8点下海,卖到下午五六点,一天就能挣100多元,那时一个干部一个月的工资才200多元,还不及我们一两天”傅容开说,自己上世纪80年代下海卖水,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就能挣3000多元,差的时候也有1000多,卖水的村民年尾一数存款,不小心就都成了万元户。
这是银坑村村民第一次学会利用地理和区位优势来致富。据几位老村民介绍,因为能卖水,土地贫瘠的银坑村当时反倒成了珠海有名的“万元村”,短短几年功夫,几乎家家都建起了当时堪称豪宅的二层砖瓦房,“那时候,至少在湾仔和横琴一带还全是一层平房,很多甚至还是泥土房,砖都用不起,不少外地的姑娘都想嫁我们村,本村年轻人娶媳妇很容易”。
停滞的二十年
“万元村”风光不再
太依赖卖水、卖饭这些没有创新和竞争力的低端行业导致由盛转衰
然而,在改革开放的后二十年,这个坐拥黄金地段、曾经响当当的珠海“万元村”却出人意料地开始不断走下坡路。
几位受访村民均无一例外地向南都记者自嘲,今天的银坑村已经成了湾仔、横琴一带最穷的村。“我和老伴老了,现在甚至连社保都买不起”梁乾欢说。
成本增加 陆续上岸
由盛转衰的一个重要原因还是不少村民太过依赖于做卖水、卖饭这些没有创新和竞争力的低端行业,在积聚了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桶金后,很多村民一度不愿或不敢尝试突破。随着时代的变革,30多年前曾经让村民得以致富的“卖水行当”,如今却只能够填饱肚子了。
“1980年代,我们卖水一年能挣一万多,但到了90年代,还是一万多,不过含金量却差得很远”傅容开说,90年代,很多澳门年轻人都不愿意出海捕鱼,导致江面上的渔船越来越少,生意越发难做,有些人出海一天甚至一桶水都没卖掉,而由于当时物价、油价上涨得厉害,出海的成本也增加,实际收入反而开始不断下降。
村民们说,上世纪80年代,当时几千元就足够建一栋2层楼的房子,但到了90年代就不行了,与此同时,随着工业的崛起,当时沿海工厂的收入水平开始激增,打工一个月同样能挣一千多,而且旱涝保收,不用像出海卖水那样承担风险,从90年代开始,不少卖水的村民陆续转行,选择进工厂打工。傅容开等老村民也都在这一时期陆续上岸。
据银坑社区相关负责人介绍,时至今日,银坑村仍在卖水的只有两三户人了,原来几十户卖水,光船和艇就有30余艘的盛况已经不复存在。
试图改变 收效甚微
眼看卖水已经没有出路,村民们也曾试图改变,利用村集体的资源发展其他产业,但收效甚微。“我们村的集体土地1986年左右几乎全部被政府统征了,全村只剩下5万平方米,刨去村民自己住的宅基地,根本没有太多空间来发展工业、第三产业”银坑村责任股份公司一名负责人抱怨说,早年征地款太低,一亩地只有1500元,为了避免坐吃山空,村里当时也曾把这些钱全部投资建了一排排一层的简易厂房,出租物业,村民作为股东,每年分红,但由于该村本来的面积就很少,厂房形不成规模效应,直到去年,整个村靠厂房出租的集体收入也不过150万元左右,刨去成本,能够拿来分红的钱就只剩下几十万元,300多个村民一分就很少了。
梁乾欢等多位村民介绍,上世纪90年代,每个村民一年只能分到20多元,过去十几年增长一直很缓慢,直到去年多的一个人分红也才1000多,少的一个人只有两三百元,以现在的物价而言,股份分红只能说是聊甚于无,“三灶、南水这些珠海西区偏远农村原来比我们要穷困很多,但现在一年的分红基本上都有三四千元一个人,差的也有2000多元”。
溜走的机遇
桩基声震撼着村民
征地催生“一夜暴富”的传奇,也一次次刺痛了银坑村村民的神经
2009年,一场具有历史性意义的大开发在银坑村周围荒凉的滩涂上徐徐拉开了帷幕。这一年12月16日,附近横琴新区正式挂牌成立,吹响了全面开发的号角。而就在此前数月,珠海还决定建设地跨湾仔和横琴的十字门中央商务区。
沉寂多年的土地沸腾起来
据官方今年4月公布的一组数字,横琴在过去3年来,共引进41个重点项目,总投资1750亿元。2009年固定资产投资19.08亿元,2012年达到165亿元,三年累计完成343.8亿元,年均增长105.2%,多家世界500强企业进驻和国内国际知名企业入驻。
按照计划,不久的将来,一栋栋摩天大楼将在这里拔地而起。其中,经过几年建设,总占地面积5平方公里的长隆海洋动物园部分项目已经建成,预计将于11月珠海首届国际马戏节上正式营业,大量涌入的游客将令这片沉寂多年的土地沸腾起来。
伴随咸湿的海风,十字门中央商务区施工的桩基声如今偶尔也会在银坑村上空飘荡,那充满节奏感的韵律同样震撼着村民。“心里酸溜溜的”一位不愿具名的村民告诉南都记者,看到旁边开发得热火朝天,而自己这边二十多年一直都没有太大动静,随着周边这几年都发展起来了,跟人家一比,甚至感觉自己一直在退步,心里就憋得慌。
“穷人”几年就发达了
伴随邻近横琴大开发而来的大面积征地,及其所催生的“一夜暴富”的传奇,也一次次刺痛了银坑村村民的神经。一名梁姓村民介绍,其一名陈姓亲戚在横琴,2007年,横琴大开发尚未启动,就有投资商嗅到了商机,主动找上门来出钱,免费帮助亲戚在宅基地上建楼房,合同约定一旦拆迁,征地款平分。前两年,政府果然征收了土地,其亲戚自己的房屋加上祖宅共有二套,政府一共补偿了200多平方米住房,以及100多万元现金,一下子就发达了,“听说有些胆子大的,宅基地多的村民最高能拿到一千多万补偿,原来亲戚的条件还不如我,现在比我们强多了”。
去年,南都记者曾就横琴征地村民一夜暴富的现象展开了调查,类似房屋拆迁,村民获补百万的案例不甚枚举。横琴新村一名村民黄文兴曾证实,在横琴大开发之前,他就跟投资公司合作建了4层房,自己拿了2层,又举债30多万,修建了2层半的楼房,加上父母传下了的一套老宅共三套房,后来都被征收,政府一共补偿了他家450平方米房屋和200多万补偿金。
“这些人很多过去比我们村穷,但短短几年时间就发达了,每个月光拿利息都比我们卖水强”一名村民不无羡慕地说,除了横琴,位于该村隔壁的连屏村去年港珠澳大桥也在这里征收了一块地,补偿款有数千万,“去年每个村民分红都有十几万元”。
过低租金令人不满
在随机采访中,银坑村村民无不憧憬着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幸运儿。但这似乎并无可能。银坑社区和银坑村股份公司的相关负责人均向南都记者证实,已经公开的十字门中央商务区或是香洲区的规划中,银坑村均被排除在外,“都没有规划进去,当然就不存在征地了”。
不过,如火如荼的横琴和十字门开发多少还是惠及了近在迟尺的银坑村。2010年之前,银坑村仍基本保持着上世纪80年代初的面貌,清一色的二层砖瓦房林立,但这一年或许是受到了横琴大开发的鼓舞,陆续有投资者主动找到该村村民合作建房。多位村民介绍,该村现在的五六层楼房基本上都是这一时期拆除重建的,有些是自己建的,有些是跟投资者合作建房。
大开发、大建设所吸引的建筑工人们也盘活了银坑村寂寥的出租行业。村民们说,原来,该村也有出租屋,但因为附近比较荒凉,几乎没什么生意,大多房屋空置,如今随着十字门大开发,很多工地没有足够的宿舍,不少工人都住进了该村,如今房屋基本上能租出去了,现在一户村民一年能挣一万多租金。
但由于配套不完善,过低的租金令不少村民感到不满。“我们村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市场,没有一个好一点的商场和菜馆,要买东西只能去简陋的杂货铺,产品也不够丰富,很多年轻的租客都埋怨吃住、消费不方便,导致租金一直提不上去”几位村民介绍,相同大小的房间,该村的租金比旁边村的租金要少一两百一个月。
几名建筑工人证实,银坑村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单间,租金是300元/月左右,而不远处的东桥一般要450元。一名女租客说,她跟丈夫在珠海打工八年,换过六七个地方,这里的租金最便宜。
受挫的憧憬
酒店规划的政策支持落空
旧村改造计划流产,只因土地资源太少,发展可能比较困难
多年来的停滞,让村民们渴望改变。去年下半年开始的幸福村居建设中,银坑村村民着手制订了一份旧村改造计划,希望借助这股东风,改变村里长期落后、配套不完善、集体收入增长缓慢的问题。
根据这份计划,村民们希望政府能够提供政策支持,允许该村吸引投资商在可利用的集体土地上,按照十字门中央商务区和珠海市的规划,兴建现代化高层住宅小区,以便将村民从现在的旧村场转移至小区,从而腾出旧村场的土地,用来建设酒店、餐饮、娱乐项目。
“十字门中央商务区会展和长隆海洋动物园一旦发展起来,一年的客流就是上千万,我们改造的目的就是想做配套,承接这些游客过路的一些消费”,银坑股份合作公司一名负责人介绍,该村多年来一直想发展餐饮等配套产业,但因为没有空间无能为力。不过,这个令村民报以厚望的计划在上交后却没有了下文。
更令一些热心投资人士纳闷的是,曾有投资者愿意大手笔在该村谋建星级酒店,承接与消化十字门与横琴今后带来的巨大人流,但珠海市相关部门对银坑村的酒店规划不予以审批。
银坑社区书记吴剑胜解释,据他所知,银坑村旧村改造的计划之所以没有实行,一个重要原因是街道办认为银坑村的土地资源太少,发展可能比较困难,经过考虑后,将土地资源更丰富的连屏村作为样板来改造。
出路何在
官方:用特殊政策推进银坑变身
银坑村多年停滞的现状逐渐引起了决策层的关注。南都记者获悉,今年8月,珠海市委政策研究室曾就银坑村进行调研,并建议重新定位,借助横琴开发将该村打造为“横琴新区门户”。
报告称,目前,银坑城市化进程推进缓慢,配套服务尚未形成,与所处地理位置优势以及周围地区日新月异的火热势头极不相称。有必要紧扣当前幸福村居建设主题和横琴新区建设高潮,结合《珠海十字门中央商务区湾仔片区控制性详细规划》,提前高起点规划、尽快高品位建设,把银坑社区打造成横琴门户第一村、幸福村居样板村、港珠澳大桥珠海第一登陆点承接区,提升珠海城市整体形象。
报告开出了具体的“处方”,如成立专责小组给予特殊政策推进,参照横琴新区和十字门商务区的建设标准,围绕建设高品位社区的目标,从幸福村居、旧城改造、商务配套、口岸服务等层面给予特殊政策,整体推进银坑社区规划建设。力求到2016年底港珠澳大桥通车营运时,银坑区域能够承接港澳人流、物流和资金流,打造名符其实的横琴门户第一村,成为湾仔新城的重大亮点,打造可以与澳门形成一河两岸、双城争辉的景观。
专家:打造休闲度假村留住游人
一名经济界的分析人士也认同政府部门的判断,称珠海长隆马戏节即将开始了,预计带来海量的人流,但横琴以及湾仔的承接人流、消化人流的能力有限,酒店等服务配套非常不足,市区也没有大型的服务与配套设施,游人来去匆匆,对珠海本地经济拉动不大,难以实现让游客“进得来、留得住、送得走”的终极目标。
该名人士举例称,深圳华侨城也曾经出现过类似问题,最初大量游客集中到了华侨城,但因为周边的疏导和配套能力不足,人车拥挤,导致了深圳交通一度瘫痪,而拱北口岸、珠海航展也都有类似的教训,“由于人流太大,周边配套不行,没有促成人流的落地消费,造成人流的浪费”。
该名人士表示,随着十字门中央商务区未来建成投入使用,届时人流将呈现几何级增长,但因为周边配套不行,可能会出现白领打着领带上班却连吃个炒粉的地方都没有的尴尬。
该名人士呼吁,政府统一规划,将银坑村打造为十字门会展配套新城,做成一个人文村、特色村、休闲度假村,“银坑整个片区不妨建成异于十字门高档酒店群之外的中档酒店群,为普通旅客游客服务,打造成一个承接横琴和十字门开发的融合商业、旅游与度假产业的配套洼地,既能承接人流,也能带动该村农民的收入飞速增长,脱贫致富”。
纵深
“产城一体化”解“银坑村”困境
事实上,“银坑村”的困境并非个案。珠海相关政府部门权威人士称,在珠海的城市版图中,核心地带一片繁华但腹地发展乏力乃至最终反作用于核心地带的情况并不鲜见。比如珠海标志性的工业园区———南屏科技园、斗门新青科技园等,由于历史累积的原因以及当初规划的视野所限,出现了一些“后遗症”:工业园周边的村落没有纳入一体化规划,显得有些凌乱且留下了治安隐患,很难真正为工业园配套,产业工人大都只能居住在附近的握手楼,生活和工作环境不理想。由于工业难反哺农业,而村民的财富增值依然停留在数年前的水平。
值得欣慰的是,当前珠海正急速推进“产城一体化”(产业和造城融合发展),之前的产业和造城“两张皮”困境或将得到化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