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6岁，打小儿生活在伊河路的单位家属院，算是个土生土长的郑州人。
??2002年大学毕业，我没听从老爸安排进他们单位。虽然那会儿人们对事业单位的编制还很看重，我却对上班后未来几十年没什么悬念的生活并不感兴趣。为此老爷子生了场气，但最终没有拗过我：你爱干啥干啥吧，只要以后啥都不用我管，都中！
??那年夏天，我应聘进东风渠边儿一个楼盘当售楼员。跟我一块儿进售楼部的还有俩男孩儿，都比我小。一个82年的赵坤，一个83年的程辉，他俩是我工作中的第一波儿同事，直到现在关系还不错。
??赵坤脑子灵活，家里条件不错，父母在东建材做生意，住在未来路一个高档小区内。
??程辉性格坚毅，农村人，家在郑州150公里外，豫东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
??那会儿我们的工资才500块钱，卖房的提成半年发一次，我们三个中，我跟赵坤不用交房租，早晚饭在家跟爸妈蹭，几百块钱也凑合着过。相比之下程辉日子就紧张多了，他在项目附近的城中村内，找了间十几平的小房子，房租100多块钱，日常抽两块钱一包的红旗渠，吃一块五一份的卤面。印象中啥时间看见他都是面黄肌瘦，就剩俩眼珠子透着精光，啥感觉呢？像一只愤怒的小牛。
??那会儿还没有国务院18号文件来促进房地产的繁荣，郑州的房地产市场也没有现在这么火爆。虽然当时我们卖的是郑州较贵的楼盘，房价也不过两千出头。即便如此，一套90平的两居室，总价也需要20万。
??那时，人们对超前消费的观念接受度普遍不高，很少有人选择背负几十年债务贷款买房。
??那时，郑州人均工资刚过一千，全款买套房，需要花掉一个双职工家庭十年的全部收入。
??那时，热销项目一个月能卖上二三十套房子，开发商老板会请整个销售部吃大餐，喝大酒。
??那时，我们的楼盘卖得不错，每个人每月都能卖上两三套。提成千分之二，差不多一套有五百块钱。虽然底薪不高，年底发完提成一算，收入比在事业单位的同学好多了，咋说呢？算混得还不错。
??那时，每到月初发工资，我仨就要聚在一起喝场小酒儿。一般是单位附近的小馆子，花上五六十块钱，轮流做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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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到2005年，我们的项目差不多尾盘，价格已经涨到3500元/平方。好房源所剩无几，差房源卖不动，我们都考虑换份工作。
??赵坤最先跳槽，去了一家保险公司，还是做销售。我问他，怎么不回家给父母帮忙？他说，老爷子觉得他太嫩，需要多“历练”。
??第二个跳槽是程辉，还是在地产行业做，赶上绿荫广场一个新开的楼盘招销售经理，程辉应聘上了，除了拿更高的工资，也算开始进入管理层。
??我是第三个跳槽的，当时觉得房地产销售工作始终是青春饭，就应聘进一家世界500强的商业公司做市场部主管，负责市场调研和落实总部的促销政策。当时外企待遇确实好，我入职工资就四五千，是同学们羡慕的对象。
??那一年开始，程辉开始计划在郑州安家。
??他跟我说，觉得他们的项目还不错，东风路绿荫广场旁边，生活配套挺全。
??我说，再全能有我们西区方便？老城区，要啥有啥，从小在这边长大，哪儿都溜熟！
??程辉说，哥，可是我想在我们项目买房，就图上班近，以后不用交房租。
??我想了想说，这倒是正事儿，钱不够了只管说，哥帮你凑。
??他说，他攒了有两万多块钱，只想买一套45平的一室一厅，单价2900元/平，首付还差一万。
??我说，小事儿！当时就给他转了一万块钱。
??买完房以后，程辉明显比原来精神了，只是日子过得更加抠抠嗦嗦。想想也是，这边交着两百房租，那边还要五六百房贷，一个月一千出头的工资，到手基本就不剩什么了。
??那一年，郑东新区有个楼盘开盘了，在一大片庄稼地里，卖三千多一平方，据说卖得还不错，我仨去看了，但谁都不看好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一年，我仨还是每个月聚在一起喝场小酒儿，轮流做东。
??到了年底发提成之后，程辉就把借我的一万块钱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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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几年，郑州的房价好像一直在涨。
??2006年的时候我谈了对象，准备结婚，不得不考虑弄套新房。托了家里的关系，排了个经济适用房的号，后来在航海路买了个90平方的经济适用房。2007年，我结婚了，跟媳妇儿搬进了新房。
??程辉也谈恋爱了。女友觉得他们的房子太小，说起码得有个像样的房子结婚吧，正好他们手上又攒了点钱，就在原来房子附近买了套130平的三房两厅，当然生活负担也更重了。
??不想到了2008年，受全球金融危机影响，房地产市场急转直下，眼看着这一年房子卖不动，做房产销售挣不到什么钱。程辉想辞职干点别的，可那会儿公司还欠他七八万提成没发，从公司的财务状况来看，一时半会儿很难发下来。程辉一咬牙，又在自己项目上定了套90平的房子，跟领导商量用提成抵充首付款，合同签完就把工作辞了。
??2008年底，程辉结婚，结婚的时候小两口儿背着一屁股房贷。为了省钱，典礼就在老家院子里办了，农村院子大，堂屋门前摆个小舞台，铺上红地毯，拜拜双方的老人，就算礼成了。招待客人时，就在院子的大门内外支起一片桌子，厨房门口儿用砖临时垒个大煤炉子炒菜。我跟赵坤在那一年的大冬天，开着他的车去吃了趟豫东农村的大桌菜。那天天上还飘着小雪花，冻红的手抓着热乎乎的馒头，夹着扣碗的肥肉片儿，真香！
??回到郑州之后，程辉犹豫良久，还是选择了熟悉的地产行业，开了一家二手房店。开店的钱都是跟朋友们借的，几万块很快花完，店里生意却一直没起色，后来他咬咬牙把45平的小户型卖了。房子卖了差不多30万，还还贷款和欠的账，手头还剩些钱维持开支。
??最能折腾的是赵坤，家里本来做建材生意，给建筑商、开发商供应材料，欠了不少外账，最后都抵成了房子。记得赵坤说过一句特不招人待见的话：都别跟我提买房的事儿啊，俺家现在抵账抵了十几套，卖都卖不出去，提起房子就恶心。
??保险公司的工作，赵坤干了一年就辞了，2006年靠着家里资助在经七路开了个火锅店，生意居然很火爆。2007年，赵坤靠着火锅店的流水贷了些款，又卖了家里几套房子，迅速开了3家连锁店。那会儿的赵坤，作为连锁餐厅大老板，开着明晃晃的大别克，一时间风光无二。
??期间，赵坤还投资300万加盟了一家知名品牌的快捷酒店。他只管出钱，经营管理由专业团队负责，抽15%作管理费。那几年应该是快捷酒店行情最好的时候，赵坤当着甩手掌柜，算算投资回报率居然还不错。
??转眼就到2008年，不只房地产不景气，赵坤的火锅店生意忽然就冷清了，刚开店的时候天天排队的情形再也看不见了。加上店面铺多，管理跟不上，成本居高不下，赵坤天天在店里盯着也没气色。
??祸不单行，那一年赵坤家里的生意也出了点状况，他爸投资1000多万参与某地级市一个城中村项目改造，项目位置是不错，能够预见可观的收益。但是牵头的股东因涉嫌经济犯罪被捕，与当地的关断了线，项目一直推不动，终于在2008年底宣告破产。
??2009年春天，赵坤关掉所有的火锅店。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和他就一直没机会见面。不过倒听说他常常和程辉碰头，或许因为他要卖房子还债，而程辉正好干二手房中介。
??我们仨偶尔还会一起聚聚，每次都听他俩各种感叹。一个背着一身房贷，一个生意刚刚破产，加上生活平平的我一起喝着小酒儿，相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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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随着国家的四万亿投资初现效果，房地产市场又慢慢火起来。
??当时我在公司负责拓展新店，那几年基本每天奔波在各地考察项目，跟各类开发商打交道。我们是跨国大公司，开发商都希望我们能进驻到他们项目，作为生活主力店带动人气，吸引其他商家跟进，达到促进住宅销售的目的。
??说实在的，如果严重按照公司开店选址要求，很多项目连去看都没有必要，但是开发商的盛情难确。
??其实我也明白，这都是开发商的套路：很多开发商请我们去，并不是诚心希望我们把店开在那边，因为我们能出的租金太低，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赚钱。
??开发商前期会答应我们提的各种苛刻条件和要求，等我们这边一松口，就立即拉我们和别的商家一块儿搞个盛大的“意向签约仪式”，顺便打打广告做做宣传，后来再谈合作的事情，开发商就开始装聋作哑，最后不了了之。当然我们也不亏，出席这个签约仪式，也会有一点“辛苦”费用。
??因为我和媳妇儿上班都在东区，为了方便，2010年的时候，我在东风南路又买了一套商品房，搬到了我们原来并不看好的东区。也是在那一年，我家姑娘出生了。
??赵坤那几年一直很忙碌。其实他根本不是能安分下来的人，那几年里，他搞过服装店，代理过空气净化器，开过洗车行，好像还办过一个培训机构，尝试过各类热门生意，最后都没折腾起来。还好之前投资的快捷酒店有个稳定回报，而且总部统一经营，根本不用他操心。
??再说说程辉吧，二手房生意从2009年下半年慢慢就好了，买卖一套房子就能赚个几万块钱，除了赚中介费，评估、贷款、过户、垫资还按揭款......中间赚钱的门路特别多，他是这样告诉我的，具体我也不是很懂。
??那几年程辉陆续又买了几套房子，都是升值潜力比较大的学区房。听说其中一套能上省实验和文化路一小的双学区房，两年不到房价翻了一倍。不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程辉不再是那个黑黑瘦瘦的程辉了，人胖了一圈儿不说，什么时间见都是红光满面，抽的烟也换成了芙蓉王、软中华。
??对了，慢慢程辉还有了一个外号，叫“程十套”，意思是当时他名下的房子至少有十套。
??那几年，我们哥儿仨，依然是偶尔聚聚，有时在东区，有时在西区，路边随便一个小馆子，还是轮流做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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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这几年的变化吧。
??2010年以来，随着互联网电商的冲击，我所在公司越来越不景气，营业额连年没什么增长，地市拓展更惨，我亲自组建的几个店陆续关张，最后一家不剩。最大的表现就体现在我的工资上，我的工资在2010年已经8000多，直到去年才到1万左右，五年间基本没涨过。
??去年年底，我彻底告别了服务近十年的公司，加盟了一个做互联网大数据的公司做区域负责人，正式脱离传统商业，转身拥抱互联网。
??赵坤忽然消失了，好几个月，朋友圈没有更新，电话也联系不上。后来忽然有一天，赵坤的电话来了：哥几个儿好久没见了，聚聚吧？
??我仨又坐在了一起，小饭馆儿，小酒桌儿。
??赵坤说他去了非洲，去了印尼。他说感觉外面的世界真大，到处是赚钱的机会啊！
??他说，非洲那边政府特别的腐败，在那边做生意的朋友，傍着个政府官员，垄断一个地方某种生意，那钱赚的跟捡似的。他说那边做生意的华人多，沟通没任何问题。我说，你丫是不是想找个黑妞当老婆呢？他说，可不呢，就是想着我还没结婚，在那边儿天天跟黑人打交道，万一爱上个黑妞就毁球了！那地方再赚钱，我也不能去！
??他说，我要去东南亚，做印尼、柬埔寨、越南人的生意，那边就跟90年代的中国似的，人口众多，物资缺乏，什么日用品、小电器、汽车之类的，倒过去都能挣钱。我说，好吧兄弟，不管你干啥，哥都支持你！
??那次聚过以后，赵坤真的去了印尼。听说是签了几个品牌小家电的东南亚总代，听说这次选的生意靠谱儿，在那边做得风生水起。
??程辉的二手房店也关了。买卖房子的过程中，结识了一个地市原来做煤矿的大哥，在东区搞了块儿地。大哥特别欣赏程辉的能力，请他去做营销总监，年薪几十万，还给他配了一辆崭新的奥迪A6。程辉说，折腾这几年太累了，现在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俩孩子，还是找个固定工作吧，安稳一点儿。
??程辉也在东区买了房子，现在还没交房。那个项目叫建业海马九如府，他说那房子又买值了！买下来不到两年，现在转让，又能翻一倍。
??我笑着说，程十套啊程十套，你现在该叫“程二十套”了吧？他说，没有啊哥，还是十套，只不过我把那些位置不好的、升值空间不大的房子都卖了，换成了东区的房子，和金水区的学区房。他说，那会儿咱们都看不上那个小区，当时卖三千咱都没买，现在二手房都快三万了。我说，那会儿让你买你买得起吗？他想了想说，也是，那会儿我买个小户型还得跟你借钱呢。我说，程十套，你现在资产得有3000万了吧？他想了想，嘿嘿一笑说，你猜猜？嗯，应该差不多吧。
??现在我仨还是偶尔聚聚，在赵坤回来的时候。
??我跟赵坤都算老郑州，转眼都已是中年，我现在还在这个城市，为了生活、为了孩子打拼。
??赵坤虽然家还在郑州，人却漂到东南亚。我真担心，哪天他在印尼或是越南看上个风情万种的东南亚姑娘，脑子一热，就把家彻底安到那边了。其实作为兄弟，他只要过得好，在哪儿都行。就是怕，以后找他喝酒不那么方便了。
??程辉也彻底成了郑州人，他的十套房子在这儿，工作在这儿，孩子上学在这儿。
??城市就是这样，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