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52岁的李洁娥还活着，如果她看到钩机将杨箕村“最后两根钉”———和睦里7号与同古巷12号的握手楼推为瓦砾，她将作何感想？她是否会像80岁的李铭灶那样，也点燃六米长的大红鞭炮憧憬回迁？
7月11日，随着“最后钉子户”李启忠和李健明终于与富力签下补偿协议，从2010年5月开始的广州杨箕村动迁，终于画上句号。
那些身后事
李洁娥生命的句号比这场动迁完成的时间提早一年———2012年5月9日，她从杨箕村一幢握手楼五楼纵身跃下，当场身亡。现场发现摁有她手指摸的打印版遗书这样写道———“我身体虚弱，又无家可归，这个打击已令我没生存下去的希望”。
《杨箕这三年》，我们本意为叙述“拔掉十八颗钉”三年拉锯过程中那些值得记住的个人——— 一如村委书记张建好(即杨箕村经济联社支部书记)所说，“对开发商来说损失的是金钱，对我们村民来说还要赔上精神的耗损”。
生者可以言说，死者何以对话？
但李洁娥仍然不应被遗忘———
自她死后，法院不再对钉子户执行“强拆”，即便强拆合法。
自她死后，2012年官方出台《关于加快推进三旧改造工作的补充意见》即“穗府〔2012〕20号文”，城中村改造需获村民同意的比例，从原来80%调高至90%。
自她死后，2013年广州市“三旧办”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按照规定，改造专项规划和拆迁补偿安置方案要经过90%以上村民同意，但实际上如果达不到100%，推进就很困难”。
李洁娥之死带来的“拔钉”转折，未尝不是广州“三旧政策”总结经验教训的一手资料。
我们试图联系与李洁娥关系密切的所有人———她的小儿子拒绝接受采访，表示自己读大学了有自己的想法，请记者尊重他的意见。她的女儿冼静雯电话无人接听。而她的大儿子在去年她身亡当日下午，因心脏病住进医院。她生前借住在另一钉子户梁永权家中，梁已病故，梁的妻子周女士和女儿均拒绝采访。
此前暴露在媒体下的几乎所有李洁娥的至亲，都已消失在公众视野。
她的家人后来获得多少经济补偿，也未见公开报道。
两个版本的死
这个爱好打牌唱歌，只念过两三年书，嫁过两任丈夫生了三个孩子，因感情问题已与第二任丈夫分居一年多，因经济状况不佳只能出地与人合建村屋，靠出租度日的广州村民，为什么要选择死亡？
如果从她的打印版遗书上寻找答案，有如下表述———合建房官司缠身、被强行拘留、法院强行拆屋。
这份遗书一开头便点名直斥杨箕村村官一把手张建好———对于这个“指控”，张建好说，“简直是没可能的事，阿娥从来没有骂过我，为什么会写是我逼死她，她每天见到我都有笑容，对张给予自己的建议和帮助，李洁娥还说‘多谢你建好姐’”。
5月9日中午，张建好在网上首先看到这份遗书，她表示不相信这份遗书是“不识字”的李洁娥所写。“她女儿自己也跟政府说，李洁娥不认得字，怎么会写这封信”；“我觉得她这次死亡是很有计划的，(当天)有人去上访，有人(在现场)看着她爬了上去(却)没有人去救她”，张建好提出疑问。
而此前2日，张建好最后一次见到李洁娥是在珠江新城华普大厦的办公室，“见到她还是哭”，与此前一样，主要话题还是李洁娥对合建房纠纷处置的纠结(拿不出钱赔偿给合建户以获得房屋的全部产权)。
“她的子女也说，李洁娥是由于与人合建房子造成压力太大，而且又有两个先生(结过两次婚)，生了三个子女，在房子中如何搞定家庭纠纷，她是处于这个状态，加上钉子户叫她出来作秀，而这样就死了”。张建好这样理解李洁娥之死，她表示，李的死与自己无关。
即便在李洁娥身后，张建好说，李的子女都仍对她曾经帮助过李洁娥及其家庭表达谢意。
当被问及“李洁娥之死与杨箕村改造有无关系”时，张建好表示，“这个我表不了态”。
溯源至此，李洁娥死因呈现的是官民两种对立版本。
失去远多于获得
当“利益”被解读为钉子户留守的主要原因时，最后钉子户李启忠却说，即便签了协议，他仍然以为自己是输家———“我就想保留房屋”。
对李洁娥而言，如果合建行为违法，杨箕村拆迁对于李洁娥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失去的将远多于获得。
18颗“钉”逐步被拔的三年拉锯战中，除了李洁娥，另外三颗“钉”同样值得被记住———杨箕泰来大街28号、杨箕村和睦里7号与杨箕同古巷12号，前者主人是姚杨灯，他被认为是村内反对村委的“另一股势力”，后两者则是最后两个钉子户李启忠和李健明，当他们手起笔落签下补偿协议，杨箕改造终于可以大兴土木。
如果能预知“99%的村民在动迁一个月后就签约，剩下1%却要耗上三年”，张建好说，她一定不会允许贸然拆村，而是等“100%”的村民签字后才答应改造。
广州旧城改造史上，杨箕村的李洁娥们注定被铭记。
尽管，根据张建好所言，富力向其抱怨做杨箕改造项目，因拔“钉”三年成了“亏本生意”，然而，我仍想以林树森新著《广州城记》的话作为注脚———
“一般意义的房地产商不可能是慈善家，白拿钱给政府把老房子拆掉改成新房子。政府不出钱，又不提高旧城地块容积率，愿意参与旧城改造的房地产商是不存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