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无疑成为当下中国最热的关键词之一。随着中国城镇化的迅猛发展，拆旧建新还将长时间大规模地进行。拆迁涉及多方的核心利益，但在过去和当前的实践中，总有由于协商不成而强拆的事件一再发生。这些事件，既造成了不菲的经济损失，又影响了社会和谐，遗憾地导致了令人痛心的多方共输。
我认为，中国式拆迁屡屡不能取得多方共赢的结局，其中一个非常关键因素，就是未能充分讲求“程序正义”。“程序正义”被视为“看得见的正义”：“正义不仅应该得到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实现”。所谓的“看得见的正义”，实质上就是指评判过程(相对于评判结果而言)的公平以及法律程序(相对于实体结论而言)的正义。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笔者曾随一个房地产考察团远赴美国，重点考察了东海岸的房地产项目。其中，一个城市更新计划所体现出来的“继往开来、程序正义”基本原则和操作规程，值得我们深思，更值得我们借鉴。
这个城市更新计划的背景是：纽约市曼哈顿中城部分老旧工商业区域将进行更新改造，业主中有两派针锋相对的意见：一派赞同改建住宅和酒店；另一派坚持保留原来的办公属性并将其升级为创新基地。社区委员会为了正确决策，委托纽约大学进行专项研究，依据研究结论说服业主。我应邀观摩了研究报告答辩会。社区委员会的十多名委员听取纽约大学研究者阐述报告，并进行评审。
研究报告包括研究简介与目的、研究区域、现状分析、办公空间分析、业态组合分析、建议方案、结论。
在现状分析中，研究者列举了将原有办公物业改建为高端住宅和高端酒店的三宗罪：侵蚀原有物业空间、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法律手续不完善。在业态组合分析中，研究者给出了非常详实的数据：专业服务(法律、财务、科学、技术等)的企业数量虽然屈居第二，但其从业人数高居第一。
研究者还展示了部分业主和附近居民高举反对改建住宅和酒店标语的大幅照片，进一步支撑其研究结论。他以严谨的论证，辅以声情并茂的语调，给出了结论：保持社区办公属性不变。
紧随其后，研究者继续给出更新方向建议：在保留原有体量较大且为居民必需的商品零售批发业务之外，将部分办公物业改造升级为创新产业基地。研究者列举了高端制造业、互联网服务和立体印刷等领域，力陈新经济企业对于本地区乃至整个纽约市传承创新特质、促进产业升级的重要性。研究者在最后附上权威媒体讲述第三次工业革命专题的封面照片，立体打印赫然在目。
研究者的阐述持续了30分钟，接下来的答辩和讨论时间超过了一个小时，每个评委都发表了意见。有些评委仔细询问了数据来源，有些评委提出了尖锐的反对意见，研究者均一一回答。多数评委投了赞成票。会议主席宣布初步通过研究报告，并要求研究者继续深入研究评委们提出的问题，择日通过终评。
此次评审会议，正是“程序正义”的一个缩影：会议的召开符合法定程序，评委皆为依法选出且具有广泛的代表性，研究者依法合格受托，研究结果答辩显示评判过程透明，会议主席的结论符合法律程序的正义。不难想象：如果最终报告得以完整通过，那么随后进行的更新改造的实际过程一定会相当顺利，因为程序正义早已将可能出现的各种矛盾消灭在萌芽之中。
请将思绪拉回到中国的现实。中国式拆迁为何经常难以令人满意？就让我们以程序正义为标尺，对比分析其得与失。
情景一：评判过程公平，法律程序正义
这种情景可谓最优结果，在一线城市达成的可能性较高：法律体系更加完备，政府人员素质更好、待拆民众维权意识更高，开发企业综合实力更强。这种情景在拆迁成本较低的三四线城市也有可能达成。
情景二：评判过程公平，法律程序不正义
这种情景经常出现。不少拆迁案子的评判过程无懈可击，然而在政府和开发企业的眼中频出“刁民”，最可能的原因就是法律程序不正义。比如，农地拆迁，《土地管理法》中所规定的土地征收的补偿标准，虽在原来的基础上有所提高，但还远未消除低成本征地的不合理状况。耕地的常年产量不能反映土地的位置、地区经济发展水平、人均耕地面积等影响土地价格的经济因素，也不能反映市场对土地及其附着物的真实评价，尤其是未考虑到农用地转为非农用地土地价值的升值潜力，目前的补偿标准显然偏低，而廉价的土地征收成本使政府在征地中获取了本应属于农民的利益，挤占了广大农民的权益。
情景三：评判过程不公平，法律程序正义
这种情景经常出现。评判过程不公平，首先是评判人员不能完全代表待拆民众；其次是评判结果出现异议之后，并无适当的复议或仲裁的机会。这样往往可能酿成恶性事件。
情景四：评判过程不公平，法律程序不正义
这种情景经常出现。在一些欠发达地区，政府或开发企业可能利用其强势地位，逼迫待拆民众屈辱就范。一旦待拆民众强力反弹，恶性事件就不可避免。
上述四种情景，已经穷举了程序正义的所有可能性。在理论上，四分之三都难尽如人意；而在实践中，我们看到了更多的不如意。为此，很有必要尽快改变：
对政府部门而言，必须提高城市规划水平，建立健全有关拆迁的法令法规，营造程序正义的社会氛围，严惩违法乱纪的拆迁行为。
对开发企业而言，必须严守遵纪守法的底线，摒弃高利思维而适当让渡利益，切实将待拆民众视为平等互利的合作伙伴，并心平气和地进行拆迁磋商。
对于待拆民众而言，严格在法律框架内进行利益诉求，摒弃不切实际的“捞一把就走”的惯性思维，切实将开发企业视为平等互利的合作伙伴。
中国正处于城市化进程的高峰期，拆迁将成常态。如果我们的政府部门、开发企业和待拆民众能够时刻奉行程序正义，坚持实施理性拆迁，就会少一份纠纷，多一份和谐；少一份功利，多一份责任；少一份平庸，多一份经典。
(作者系深圳市光耀地产集团副总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