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丽的云上之国,有一个被称为“雕刻大山的民族”,绵延不尽的山脉在这里与层层叠叠的梯田错落交织。这里,是哈尼族世世代代所耕种的土地,更是哈尼族寄托自然崇拜的神坛。而如今,这片土地将面临现代化浪潮随之而来的种种挑战与考验。从古村落的衰败到一粒红米萌发的希望,对于土地的情怀与留恋催促着她,催促着人们,再不做点什么,就来不及了。
云南省元阳县哀牢山以南,层层叠叠依山起伏的梯田,埂回堤转,不见尽头,宛如来自天际,却又与绵延的山梁深深缠绵着,这不是神的恩赐,却是1300多年来世世代代的哈尼族人通过自己的勤劳和智慧,以“生存”为名,与大自然经历漫长博弈后的结晶,是哈尼族人的双手开创出的壮丽史诗。
村庄的衰落
她,来自云南昆明,笑容里有着与生俱来的谦逊与纯真。作为同济大学在读博士,虽然离乡多年,却依然对故土有着难以割舍的牵挂。云南人的身份,让马蕊与元阳的接触看似理所应当,却经历了一番曲折。
2010年6月,云南哈尼稻作梯田系统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全球仅31个);2013 年6月,云南红河哈尼梯田文化景观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盛名之下,旅游开发不可避免。
2014年12月,源于课题的研究,以及怀着对哈尼梯田遗产地是否可持续发展的种种疑问,马蕊来到了元阳展开调研,当她亲眼看到村民的生活依然窘迫、传统的蘑菇房被一一拆除、空心村的趋势开始出现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而是眼下保护所面临的问题。
随着调研的深入,她有幸认识了昆明理工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昆明本土建筑设计研究所所长朱良文老师及其带领的团队,了解到整个团队在两年时间内所做的努力与尝试。
2013年4月以来,朱教授带领师生团队开展了哈尼梯田村落保护发展工作的研究。从82个村落的调研与资料归档,到2个世遗提名村的保护发展规划。一方面,朱教授团队深入村落中调研,通过与村民交流了解村民的发展诉求;另一方面,朱教授坚持首先让老百姓获利,进而激发村民自觉保护积极性的思想,也让村落的保护工作重心转向人的生存发展与村落的可持续发展。
这让她找到了理念的落脚点,也找到了行动的方向。
“来到这儿的游客,只关注梯田美不美,不关注村落美不美。”她无奈地告诉我们。这也导致了最初的规划只围绕梯田景观而开发,却忽视了对于传统村落的保护。
在过往的旅游发展与村落规划中,最主要的就是两个项目,一个是核心区收费的旅游开发,另一个是“美丽家园”项目的建设。前者采取传统的旅游开发模式,对核心区采用门票的方式进行管理,眼下,100元的通票就可以游览村落到梯田景观,但这其中没有考虑当地村民的参与,管理的收入也并未对村落发展进行反哺,最终,导致旅游业丝毫没有发挥预想的带动作用,反而引起村民对旅游业发展更多的抵触,外出打工的村民越来越多。后者,是对危房拆除重建的每户补助3万元,旧房改造提升的每户补助0.8万元。由于对村落内民居的整修方式没有进行必要控制引导,大量村民为了获得3万元补贴对当地老式的传统蘑菇房拆除新建,导致村落内原本的传统特色建筑风貌遭到了破坏。
与哈尼梯田备受关注相反的是哈尼村落却在众人的视线之下正在日益衰落。
从哈尼族人一直居住的传统蘑菇房逐渐消失,到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而徒留老人和孩子的空心村趋势,加之穷困的生活不见起色,这一切都消磨着哈尼族人民对土地的依恋。
如果保护仅仅强调物质空间而忽略人的因素,村落的活力势必会随着周围环境氛围的改变而丧失,如此下去,在未来,田地被撂荒,森林、村庄、梯田、水系四素同构的景观格局也将一同分崩离析,最后,哈尼梯田有可能会从持续演进的景观转变为遗址性景观。
红米的馈赠
“现在,针对还没拆除的蘑菇房,已经开始挂牌了。”马蕊指了指照片里蘑菇房的房檐下,那块银色的牌子。
2014年下半年开始,通过朱教授团队1年半的调研努力及县政府的支持,哈尼梯田管理局借助82个村落及传统民居风貌分等级的评估成果,对村落中建筑风貌保存尚好的民居及时进行了传统民居的挂牌保护与管理,避免了“美丽家园”项目对遗产地核心区内更多传统村落的影响。
“但是,这远远不够。”马蕊摇了摇头说道。
的确,挂牌仅仅保护了物质形态,更重要的是村民的生活与发展。即便是再善良再淳朴的村民,如果长期只能守在黑洞洞的破旧蘑菇房里,而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建新房造新居,这是不公平的,更是不合理的。
这也是在第一轮保护发展规划之后,马蕊所听到的村民最真实也是最迫切的声音:“希望能把我们的东西卖出去”、“我们要新房子住”。
“可是,蘑菇房没人住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仅仅只是我们目前的力量还是不够的,哈尼梯田的保护需要外界的助力,需要社会各界力量的帮助。”
现在的元阳,依然坚守着千百年传承而来的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与稻作文明。
从以十二生肖为文化符号的市集活动,到各种节日的祭祀与庆祝仪式,可以说,稻作养活了世代生活的哈尼族,也孕育了哈尼族与稻作文化相关的丰富稻作技艺、民族文化传统。
“除却旅游开发,我们或许还可以借助其他发展模式,比如文创产业的加入。”她在元阳的梯田里,找到了答案。
栽种在海拔1400米以上的哈尼梯田红米,是历经云南哈尼先民在隋唐初期的高山梯田垦殖中由野稻逐渐驯化而成的至今从未变过的稻谷品种。哈尼梯田红米极能适应气候变化和自然灾害,具有持久的抗性且不耐肥。而当地的村民,至今还保留着红米最传统的留种方式:每年收获时,到田间去找出最长、最好的那穗留做种,来年再将它播下,世代耕种,延续至今。
长期以来,在现代农业育种中,都将高产作为目标而摒弃了诸多不利于高产的因素。而多年来,哈尼梯田的红米却长期保持着亩产300多公斤的产量,从未退化或生病。虽然产量不高,却具有持久的抗性,且极为稳定。在栽种过程中,只施以少量的农家肥,这恰恰迎合了现代人对于有机、绿色食品的需求。
“一开始,村民担心我们吃不习惯,还给我们红米和白米一起混着做给我们吃,但是吃惯了以后,我们特别爱吃红米。”她对于红米有着特殊的感情,一碗碗红米于她而言是热心村民的善意接纳,也是她一步步走进哈尼梯田的见证,而每每捧起那碗红米,内心是日益加倍地想为村落和村民尽点力,这一切都在不断敦促着她。
于是,红米成为了一个希望。
红米背后,是哈尼族千百年来的智慧与文明代表,也是哈尼梯田未来文创产业发展的新起点。而所有浮夸的辞藻都不足以表达红米对于村落来说最实际的价值,那就是用红米改善村落的经济现状,改善村民穷困艰辛的生活条件。
在村民人均年收入不到1000元的现状下,怎么样才能使当地村民安居乐业,让这里的文明得以延续得以传承?
如果只是单纯的经济救助并不是长久之计,村民需要获得更好的途径,来得到更好的生活,实现村落的自我造血和发展。红米的存在,便是途径之一。
红米作为高山稻米,一年只产一季,每年农历5月—10月为农忙期, 11月—次年4月为农闲期,而每年的农忙期,也是村里最热闹的日子,大部分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会回到村里,参与农事,这是家庭的农作需求,也是传统稻作习俗的召唤。再远行的哈尼族人,也不会忘记这样重要的日子,也必定会在这样的日子里,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自己的村庄,回到自己的梯田中。
千百年来,红米对于哈尼族人来说,是农耕礼俗的寄托,是对自然、对土地崇拜的具象表达,而如今的红米,也正宛如对哈尼族人世代种植的回馈一般,给予了哈尼族人另一条生存的道路。
以红米为媒介,形成对村落的推广,进而互相带动,最终实现哈尼梯田文化景观遗产的可持续发展,这是她的设想。
“但是,我们缺少营销模式的导入和销售渠道的运作。”
如今,红米的包装设计已经获得院校的支持力量,而接下来,更值得期待的,是政府、企业、机构、村民等各方的共同参与,毕竟这项使命太漫长而艰巨,只有多方力量的汇聚,村民的支持与认可,才能真正实现对于哈尼村落与梯田的保护。
“当哈尼村落消失了,梯田也随之消失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天,那么哈尼梯田文化景观遗产可能被列入濒危名录。”最后,她这样说道,神情间的忧色隐隐可见。看着照片上美丽得宛如画卷一般的元阳梯田,真的走到那一天,恐怕我们失去的,不仅仅只是好山好水的美景罢。

